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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李宗仁的羞愧


广州招待所,三楼阳台。

夜风吹着窗帘,轻轻晃。

李宗仁背着手站在栏杆前。

望着珠江对岸的夜景。

身后白崇禧坐在藤椅上。

膝盖摊着份《华南日报》,却一个字没看进去。

头版标题字很大:

《华南货币体系正式建立,军票、铜元即日起全面流通》。

“李大哥。”

白崇禧先开口,声音有点干。

李宗仁没回头:“嗯。”

“咱们那二十箱特产,五十根金条……”

白崇禧顿了顿,“还送吗?”

李宗仁沉默了。

很久没说话。

来之前,在桂林。

他拍着二十个红木箱子,对白崇禧笑:

“二十箱桂林特产,五十根金条。

求二十门山炮,十万发子弹。

他陈树坤再阔,总得给桂系这个面子。”

白崇禧当时也笑:

“李大哥亲自上门,他敢不给?”

现在,谁都笑不出来了。

下午进城,路过兵工厂。

大门敞开,一队卡车正往外开。

油布没盖严,露出底下炮管的轮廓。

粗,黑,沉。

是150毫米重炮。

李宗仁让司机慢点开。

他在心里默数。

一辆,两辆,十辆,二十辆……

数到第三十辆,手开始抖。

数到第五十辆,车队还没到头,拐个弯,后面还有长长一串。

一门150重炮,顶桂军一个山炮团的火力。

桂军全军,才三个山炮团。

这里半条街,五十门重炮。

李宗仁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那二十箱腐乳、辣椒酱、罗汉果。

想起五十根用红绸包着的金条。

人家一门炮,能换多少腐乳?多少金条?

“李大哥。”

白崇禧又喊了一声。

李宗仁转过身。

从怀里掏出张礼单。

红纸黑字,写得工工整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手指慢慢收拢。

红纸被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越攥越紧,纸边硌得掌心生疼。

他没松手。

最后手一松。

纸团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

“健生啊。”

李宗仁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咱们那点家底,搁人家这儿……”

他苦笑一声,

“就是叫花子上门讨饭。”

白崇禧没说话。

李宗仁走回栏杆边。

望着江对岸的工厂。

烟囱冒着白烟,在夜色里连成灰蒙蒙的一片。

码头上吊机还在转,探照灯光柱扫过江面,划出亮白的弧。

“二十年前,我去过香港。”

李宗仁的声音,散在风里。

“维多利亚港,英国人建的。

高楼电灯,洋船来往。

我当时想,洋人真厉害,能把渔村建成那样。”

“后来知道,英国人花了五十年。

靠鸦片,靠殖民地,一点点攒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白崇禧:

“陈树坤把广州建成这样,只用了六年。”

“靠打鬼子,打出来的。”

白崇禧沉默很久,才问:

“那咱们……还见他吗?”

“见。”

李宗仁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团。

纸团被汗浸湿了,墨迹洇开,字都糊了。

“但礼不送了。

送出去,是自取其辱。”

他攥着那个皱巴巴的纸团。

指节发白。

深夜,招待所。

没开灯。

委员长一个人站在窗前。

窗外广州的灯火,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工厂烟囱冒着白汽,在夜空里拉出一道道灰白的痕。

码头货物还在运转,货轮汽笛声远远飘过来。

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这里太亮了。

亮得刺眼。

重庆呢?

重庆一入夜就灯火管制,全城漆黑。

车出门,车灯要蒙黑布,只留一道缝。

为了预备以后日军的空袭,重庆这几天,总是在进行防空演习。

防空洞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孩子哭、大人咳,混在一起。

这里没有警报。

只有工厂汽笛,货轮鸣响,电车叮当。

好像战争,从来没到过这里。

委员长越想,心口那股火越旺。

凭什么他陈树坤就能安安稳稳搞生产?

凭什么他的地盘就不受空袭?

凭什么好处全让他占了?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孔祥熙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份电报。

借着窗外的光,走到委员长身后。

“委员长,上海密电。”

委员长没转身:“念。”

孔祥熙声音压得极低:

“上海租界,汇丰、花旗、渣打几家银行,

今日起停止接受法币存款、兑换。

只收银元、美元、英镑,还有……华南军票。”

委员长背对着他,肩膀猛地僵了一下。

“还有。”

孔祥熙的声音更低了,

“军票兑美元比价,是法币的三倍。

黑市上,一块银元兑三元法币,兑一元军票。

还……有价无市。”

房间里静得可怕。

只剩窗外隐约的车声。

委员长站了很久。

胸腔里的火气,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洋人连他的法币都不认了,反倒认陈树坤的军票?

这是打谁的脸?打他这个中央委员长的脸!

他猛地转过身。

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指尖碰到杯壁,忽然抖了一下。

没握住。

哐当——

杯盖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在安静的夜里,这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孔祥熙赶紧弯腰去捡。

委员长摆摆手,示意不用。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憋了一路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废物!全是废物!”

他压低声音骂,语气里全是怒火,

“军政部是废物!财政部是废物!

连个货币都搞不过一个地方军阀!

法币法币,现在连洋人都不认了!

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孔祥熙低着头,不敢说话。

瓷片攥在手里,硌得手心疼。

委员长喘了口气,指着窗外,声音发颤:

“你看看外面!

看看人家的广州!

工厂昼夜开工,港口货船不断,百姓安居乐业!

再看看重庆!

天天躲空袭,人人吃不饱,票子比纸贱!

同样是中国人的地盘,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得更厉害。

“他陈树坤凭什么?

凭什么军舰比我们多,飞机比我们多,炮弹比我们多?

凭什么连钱都比我们的值钱?

我倒要问问,到底谁才是中央!”

骂到最后,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甘。

凭什么?

他手握中央正统,坐拥半壁江山。

到头来,反倒处处被一个地方军阀压一头?

孔祥熙还是不敢接话。

他知道,委员长这是憋屈狠了。

嫉妒也好,愤怒也罢,都是因为比不过。

比不过,就只能骂属下废物。

可骂了又能怎么样呢?

差距摆在那儿,明明白白。

骂了一阵,委员长慢慢平复下来。

他背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声音又冷又涩:

“庸之。

你说……他陈树坤,到底想干什么?”

孔祥熙捧着碎瓷片,没敢接话。

“禁法币,铸铜元,发军票。

战列舰停港口,飞机停机场,兵工厂日夜不停。”

委员长的声音很平,每个字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这是……要另立中央啊。”

孔祥熙低着头:

“委员长,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明天还要开会,徐州那边……”

“徐州。”

委员长打断他,笑了一声。

笑声又苦又涩。

“李宗仁、白崇禧,还有那些杂牌军,

都等着看明天的会。

看我这个委员长,在陈树坤面前,还能不能挺直腰板。”

他沉默很久,才说:

“你出去吧。”

孔祥熙应了一声,捧着碎瓷片,轻手轻脚退出去。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委员长站在窗前。

看着窗外那片不灭的灯火。

灯火映在玻璃上,照着他的脸。

疲惫,无奈,有怒火,有不甘,还有深深的无力回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在广州,黄埔军校。

那时他是校长,是领袖。

学生们看着他,眼里有光,有崇拜,有希望。

现在呢?

他站在这里。

看着别人的广州,别人的灯火,别人的江山。

杯盖碎了。

就像有些东西。

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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