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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下达总攻命令


六天后。

黄昏。

句容火车站。

站台上没有军乐队,没有仪仗队。

只有几个面色疲惫的参谋。

远处零星的炮声。

像两个筋疲力尽的巨人,在做最后的撕扯。

松井石根站在站台边缘。

军大衣沾着前线的泥土。

有些地方板结成深褐色硬块。

专列缓缓驶入。

蒸汽机车喷出大团白雾。

在暗红色天光里翻滚。

车门打开。

朝香宫鸠彦走下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咔。

咔。

清脆刺耳。

依旧是笔挺的大将礼服。

领口菊花纹章擦得锃亮。

脸上多了几分旅途疲惫。

但与生俱来的傲慢,一点没少。

朝香宫扫了眼空荡荡的站台。

目光最后落在松井石根身上。

上下打量一番。

眉头微微皱起。

语气冷淡得像训斥军校生。

“松井君。”

“你的总攻呢?”

松井石根深吸一口气。

拄着木棍往前挪了一步。

腿上的伤口扯得生疼。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微微鞠躬。

“亲王殿下。”

“请随我到观察所。”

“看过之后……您就明白了。”

句容以北三公里。

丘陵反斜面观察所。

原木和沙袋加固。

顶部盖着伪装网。

朝香宫跟着松井石根走进掩体。

参谋们连忙立正敬礼。

动作整齐。

但眼神里全是掩不住的疲惫和麻木。

朝香宫没回礼。

径直走到观察口。

接过参谋递来的望远镜。

举起来,对准北方。

落日把最后一点残光洒在开阔地上。

金红色的光线斜斜照过来。

给一切都镀上一层血色。

朝香宫看到了。

几十辆被炸烂的坦克。

有的炮塔整个飞出几十米。

砸在弹坑里,像被斩首的尸体。

车体烧得焦黑。

金属扭曲变形。

露出里面烧成骷髅的驾驶员骨架。

几十门被炸翻的火炮。

牵引式、步兵炮。

歪歪扭扭倒在阵地各处。

有一门150榴弹炮的炮管。

被炸成了麻花状。

螺旋形扭曲着。

炮口对着天空。

像死不瞑目的尸体。

还有战壕。

或者说,曾经是战壕的地方。

只剩一道道被反复翻耕的土沟。

沙袋破了。

泥土被炸得松软。

一脚踩下去陷到小腿。

没收拾干净的尸体。

十几具、几十具堆在一起。

苍蝇嗡嗡地盘旋。

形成一片黑色的云雾。

密密麻麻的弹坑。

一个挨一个。

大的直径十米,深可没人。

小的也有脸盆大小。

整片开阔地像一张巨大的麻子脸。

沉默地展示着三天前那场炮击的恐怖。

朝香宫举着望远镜。

看了很久。

他的手很稳。

但松井石根注意到。

这位亲王的喉结,在不易察觉地滚动。

终于,他放下望远镜。

影子拉得很长。

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沉默半分钟。

他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

很快又恢复了冷淡的腔调。

“你手里现在有多少兵力?”

松井石根报出数字。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可作战兵力,含皇协军在内,总计三十三万七千。”

“皇协军二十万,帝国陆军十三万七千。”

“重炮旅团两个,可用火炮一百四十三门。”

“装甲联队一个,坦克装甲车合计六十七辆。”

“完好可用的……三十一辆。”

“航空兵方面,英法美援助战机剩不到一半……”

“够了。”

朝香宫打断他。

转过身,眼睛盯着松井石根。

眼里没有温度。

只剩近乎残忍的决绝。

“那就够了。”

松井石根猛地抬头。

伤口被扯得剧痛。

他顾不上。

脸涨得通红。

“亲王殿下!”

“您刚看过那片开阔地——”

“我的部队就在那片地上被炸成了碎片!”

“陈树坤的火力您也看到了!”

“他的运输机每天都在往南京运弹药!”

“他的炮弹像是永远打不完!”

“硬冲就是送死!”

“送死?”

朝香宫脸色冷了下来。

不是愤怒的冷。

是居高临下、带着讥诮的冰冷。

他往前踏一步。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松井君。”

“帝国武士的使命,就是为天皇送死,反正都是9分钱一张的明信片招来的,不用白不用,你怕什么?。”

“你在苏州河死了三万。”

“在南京城下死了五万。”

“现在我给你二十万。”

“你还嫌不够?”

“殿下!”

松井石根也往前一步。

拄着木棍的手在抖。

声音压得很低。

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

“这不是够不够的问题!”

“我跟他打了几个月——”

“苏州河两个月,南京城下半个月。”

“每次我以为他要退了,他就杀回来。”

“每次我以为他弹药快没了,他的炮火就更猛!”

他喘着气。

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身上有太多我无法解释的东西——”

“他的炮弹为什么总打不完?”

“他的飞机为什么越打越多?”

“他那些士兵,为什么挨了刺刀还能继续战斗?”

松井石根声音陡然拔高。

在掩体里撞出回音。

“殿下!”

“我们不是在跟一个普通支那军阀打仗。”

“我们在跟一个怪物打仗!”

“怪物?”

朝香宫笑了一声。

笑得很冷。

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他上下打量着松井石根。

像看一个可怜又可笑的失败者。

“松井君。”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

“是在为你的失败找借口。”

“不是借口!”

松井石根的声音炸开了。

他一把扔掉木棍。

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瘸着腿往前冲了两步。

几乎贴到朝香宫脸上。

满屋子参谋都吓得不敢抬头。

“殿下,我打了半辈子仗!”

“从日俄战争打到满洲。”

“从淞沪打到南京!”

“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冲锋,什么时候该退!”

他指着观察口方向。

手指在抖。

“现在这个时候冲锋——”

“就是让我的士兵去送命!”

“我已经送了八万条命了!”

“还要再送多少?!”

朝香宫盯着松井石根看了很久。

掩体里静得可怕。

只剩远处零星的炮声。

和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朝香宫开口了。

每个字都像钉子。

敲进木头里。

“松井石根大将。”

“这是皇命。”

他顿了顿。

一字一顿。

“你敢抗旨?”

两人对视。

松井石根咬着牙。

脸上肌肉抽搐。

他想起开阔地上堆成山的尸体。

想起战壕里哭喊妈妈的伤兵。

想起那场四小时的炮击。

想起谈判桌上,陈树坤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最终,他低下头。

肩膀垮了下来。

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不敢。”

声音嘶哑干涩。

“但请殿下记住——”

“今天您下的这道命令。”

“会让很多帝国武士再也回不了家。”

“那是他们的荣耀。”

朝香宫转过身。

背对着他,面向观察口。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照进来。

把他整个人染成暗红色。

“传令。”

他的声音在掩体里回荡。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三天后拂晓,全线总攻。”

“重炮旅团所有炮弹,第一波全部打光。”

“英法美援助战机全部升空,目标明故宫机场。”

“装甲联队从侧翼突击。”

“皇协军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冲锋,第二梯队督战,第三梯队填线。”

他顿了顿。

补上最后一句。

“我亲自在观察所督战。”

“敢后退者,就地枪决。”

“包括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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