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向河内进军
硝烟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那个十九岁的广东兵抽完了营长给的烟,把烟蒂在靴底碾灭。站起身时,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泪早已干透,脸上只剩泪痕与烟灰混合的污迹,像一道凝固的伤疤。
他重新背起三十公斤的装备,抬头望向南方。
那里是红河平原,是河内,是这场复仇之路的下一个目标。
“全体注意——”
连长的嘶吼在公路上回荡,刺破残存的硝烟,“整队!检查装备!十五分钟后开拔!”
命令在三十秒内传遍整个芒街战区。
从北仑河畔到芒街废墟,从各个街区的清剿点到临时医疗站,所有还能站着的士兵开始动作。这不是胜利后的休整,是另一场战斗的开始——一场用双脚丈量三百五十公里,用血肉铺就往河内道路的强行军。
北仑河南岸五十公里战线上,战争机器开始重新组装。
第一梯队(机械化前锋)
180辆Sd.Kfz.251半履带装甲车引擎同时咆哮。
车身上的弹孔还冒着青烟,履带缝隙里塞着碎肉和布条。每辆车搭载12名步兵,士兵挤在车厢里,靠着舱壁喘息,但手中的枪握得死紧。
80辆Sd.Kfz.222轮式侦察车车顶的20毫米机炮缓缓转动。
炮手用沾染血污的布擦拭着观瞄镜,镜片反射着午后炽烈的阳光。
300辆德国欧宝闪电卡车从后方开来,车上满载炮弹、油料、药品。
有些卡车的帆布篷上还残留着弹孔,但引擎依旧轰鸣,汇入钢铁的交响。
总计:约8,000人实现完全机械化。
他们是矛尖,是开路先锋。
第二梯队(摩托化主力)
1,200辆征用和缴获的民用卡车——福特、雪佛兰、雷诺,甚至还有几辆英国的奥斯丁。
这些车况参差不齐的车辆排成四路纵队,每辆车挤着25-30名步兵及个人装备。士兵们背靠背坐着,有些人闭着眼睛,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
总计:约75,000人实现摩托化机动。
他们是矛身,是突击主力。
第三梯队(徒步主力,占全军60%)
18万步兵以师为单位,在公路两侧展开。
他们不坐车,不骑马,用双脚走完这三百五十公里。每个师配有200-300辆骡马大车,车上驮着重机枪、迫击炮、粮食、弹药。驭手挥鞭吆喝,骡马喷着响鼻,在热带午后的闷热中开始移动。
当三十万大军同时开动时,从空中俯瞰——
机械化纵队在1号公路上形成长达40公里的钢铁长龙。
柴油黑烟在平原上空汇成移动的乌云,遮蔽了部分阳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阴影。
徒步兵团在公路两侧的田野、丘陵上铺开。
形成宽达5公里、纵深20公里的灰绿色人海。整支军队的正面宽度达到8公里,从芒街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这不是行军,是整片土地在向南移动。
王大山今年22岁,湖南湘阴人,参军前是种田的。
他背着30公斤装备走在土路上:一支毛瑟步枪、120发子弹、四颗手榴弹、工兵铲、水壶、三天份的压缩饼干。
汗从钢盔边缘流进眼睛,刺痛难忍;背包带勒进肩膀,早已麻木;脚下的路被成千上万双军靴踩得尘土飞扬,午后的阳光把尘土烤得发烫,呛得人嗓子发紧。
但他没停下。
他看着前方公路上轰鸣的车队,看着身边望不到头的同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到河内。
身边的新兵喘着粗气——那是个十七岁的广东仔,叫陈阿明,脸上还带着稚气。
“大山哥……咱们……要走多久?”
王大山抹了把汗,汗水和尘土在脸上和成泥。他盯着南方地平线,那里天空湛蓝,但很快就会被硝烟染黑。
“走到河内。”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走不动了,爬也要爬过去。总座说了——这次南征,要么我们踏平印度支那,要么我们全死在这条路上。没有第三种可能。”
陈阿明吞了口唾沫,点点头,咬紧牙关继续走。
一张空中侦察照片被摔在橡木会议桌上。
是从唯一逃回的波泰25侦察机上冲洗的,照片边缘还沾着油污,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情报处长德·克莱蒙上校的手指在照片上颤抖。这位参加过马恩河战役、获得过荣誉军团勋章的老兵,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先生们……看看这个……”
照片是半小时前拍摄的。
画面上:北仑河南岸,无数条行军纵队如同大地本身的血管在搏动。机械化车队在公路上形成钢铁长河,徒步兵团在两侧田野上铺成灰绿色海洋。
德·克莱蒙强迫自己用专业语气分析,但声音在发抖:
“根据照片比例测算……
敌军已越过芒街,正向南展开三个主要突击方向。
东线:约两个山地师,4-5万人,沿4号公路向谅山推进。
中线:主力装甲集群,配备至少150辆以上装甲车辆,300辆以上卡车,兵力约10万,沿1号公路直扑河内。
西线:约三个步兵师,6-7万人,沿红河左岸平行推进。
还有至少5万人作为战役预备队……”
他抬起头,环视会议室里一众将校。每个人的脸色都和他一样惨白。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他们的行军组织——
机械化部队在前,徒步兵团在后,骡马辎重在两侧。
队形严整,间距标准,即使在遭我空军侦察时也毫无混乱。
这意味着……这不是一群装备精良的乌合之众。这是一支有完整参谋体系、严格训练、铁一般纪律的现代化军队。
而我们之前所有的情报,都说他们只是‘装备精良的军阀部队’……
我们被骗了。或者说,我们太傲慢了,傲慢到不愿意相信亚洲人能组织起这样的军队。”
会议室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像在为法兰西在亚洲的统治倒计时。
半晌,总督皮埃尔低声问,声音干涩:“他们……多久能到河内?”
德·克莱蒙走到巨幅地图前,用红色铅笔从芒街画出一条箭头,直指河内。箭头在红河北岸停住。
“按目前速度……
机械化前锋:24-36小时。
主力兵团:48-72小时。
如果我们不能在半路上拦住他们……”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如果不能在半路拦住,河内就会成为第二个芒街。不,会更惨——芒街只是边境小镇,河内是法兰西在印度支那六十年的统治中心。如果河内陷落,整个北圻就会崩溃,然后是整个印度支那。
“命令所有部队,”皮埃尔总督最终说,声音疲惫得像老了二十岁,“不惜一切代价,迟滞他们。炸桥,埋雷,设置路障,袭扰……用一切手段,拖慢他们的速度。我们需要时间……从西贡调兵,从柬埔寨调兵,从任何地方调兵。”
“可是总督,”一位参谋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在北圻的总兵力只有不到四万,而且刚刚在芒街损失了超过六千人。剩下的部队分散在各个据点,短时间内无法集结。而敌人有三十万……”
“那就用四万挡住三十万!”皮埃尔突然暴怒,一拳砸在桌子上,“否则我们就准备在红河里游泳回法国吧!”
会议室再次死寂。
德·克莱蒙默默收起照片。他看着地图上那条从芒街指向河内的红色箭头,突然想起1914年夏天,在巴黎总参谋部,他看着地图上从比利时指向巴黎的德国箭头时的心情。
一样的绝望,一样的无力。
只是这一次,箭头是从北指向南,是黄种人指向白种人,是被殖民者指向殖民者。
历史,真是个讽刺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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