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列强的猖狂
码头冲突与沙面对峙
码头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二十几个码头工人沉默围拢在刘大柱身后,黝黑的脸、结实的臂膀、攥紧的拳头,凝成一道沉默的人墙。四名法国水兵虽处劣势,脸上轻蔑却丝毫不减——手中有刀枪,背后是炮舰、租界,是法兰西殖民帝国的威权,在他们眼里,眼前的中国人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大柱,算了……惹不起的……”陈婶捂着流血的额头,声音发颤拉他的衣角,眼里满是恐惧。
刘大柱纹丝不动,喉结滚动,掌心沁出冷汗,死死盯着离鼻尖三寸的水手刀。加斯东上前一步,刀尖几乎抵上他的喉咙,冰冷的金属寒意刺骨。
“跪下来舔我的靴子,饶你这条黄皮狗的命。”
刘大柱嘴唇抿成一线,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里怒火欲燃。突然,他十七岁的堂弟从人群中冲出来。
这半大少年在码头学木工,又黑又瘦却眼亮如炬,攥着半块棱角分明的青砖,嘶吼着“别动我哥”,抡圆胳膊狠狠砸向加斯东。
电光火石间,加斯东下意识侧头,青砖擦面而过,结结实实砸在他左额,鲜血瞬间涌出糊住左眼。
世界静了一瞬。加斯东摸得满手猩红,脸上肌肉从错愕扭成疯狂暴怒,嘶吼着“中国人袭击法国军人”。其余三名水兵齐声附和,吼声撕破码头宁静,像火星投入滚油,点燃了殖民者的暴戾。
码头对面的法国租界哨所,尖锐的警哨骤然响起。六名安南巡捕端着勒贝尔步枪冲出,枪口齐刷刷指向中国人,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芒。
几乎同时,泊位上的法国炮舰“阿尔及尔人号”警铃大作,十二名全副武装的法军水兵冲下舷梯,朝着码头狂奔。
“抓住他们!”法国士官厉声呵斥。安南巡捕与法军水兵一拥而上,像饿狼扑向羔羊。
刘大柱被步枪托狠狠砸中肚子,闷哼着蜷缩在地;少年被反拧胳膊按在青石板上,脸颊磨得渗血;陈婶尖叫着被粗暴拖行,额头伤口在石阶上擦出蜿蜒血痕。
五个工人被按倒,皮带、枪托雨点般落下,惨叫声、怒骂声、法语呵斥声混作一团,在晨光里撕心裂肺。
“法国人抓人啦!要杀人啦!”
一个侥幸逃脱的码头工人连滚带爬冲出,嘶声呼喊沿着珠江边街道回荡,像巨石投入平湖,激起层层涟漪。
街边卖菜的、茶楼学徒、黄包车夫纷纷停手,住户推开窗户。消息如瘟疫般在西关街巷扩散:“法国兵打死人了!抓了大柱他们,要枪毙!冲进去救人!”
人群越聚越多,西关盲人琴师阿炳牵着六岁的孙女阿珠也挤在其中。他双目失明,靠胡琴卖唱过活,阿珠是他唯一的亲人。
听着此起彼伏的怒吼和远处的殴打声,他将孙女紧紧护在怀里,缩在街角阴影里,浑浊的眼里满是不安。
9点20分,沙面岛内英、法领事馆的电话同时急促响起。简短的对话只有冰冷几句:“中国人暴动”“关闭所有通道”“调军队”。
五分钟后,沙面岛连接广州城的东西主桥铁闸门轰然落下。沉重的包铁木闸带着巨响,将沙面与广州彻底隔绝,四座小桥也被沙包、铁丝网层层堵死。
9点28分,西桥英军防线布成。三十名英军“香港团”士兵在沙包掩体后展开,两挺维克斯重机枪架在桥墩制高点,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桥外人群,黄澄澄的子弹链在晨光里闪着死亡的光。
英军少尉持铁皮喇叭用英语喊话,翻译脸色惨白,战战兢兢重复:“此地是大英帝国领土!立刻解散!否则使用武力!”
印度巡捕在两侧列队,李-恩菲尔德步枪上了刺刀,一排雪亮的寒光在阳光下刺目,像一片冰冷的森林。
9点30分,东桥法军防线成型。十五名武装侨民在法国外籍兵团退伍兵保罗率领下登桥,这些商人、医生、教士此刻皆着猎装,手持步枪甚至双管猎枪,眼里满是暴戾。
保罗亲自操作一挺从炮舰拆下的哈奇开斯M1914重机枪,三脚架牢牢固定在桥面,水冷套筒泛着幽蓝,枪口对准密集的人群。
这个四十岁的男人金色短发,左脸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狰狞可怖,那是摩洛哥作战的印记。他叼着雪茄,眯眼透过瞄具瞄准,对身旁的法国副领事雷诺咧嘴笑。
“在摩洛哥我用这玩意一梭子放倒二十个阿拉伯人,今天试试中国人的成色。”
雷诺五十岁,秃顶,身着白色亚麻西装,手帕不停擦着额头冷汗。望着桥外已超五百、还在不断增加的人群,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强作镇定点头。
“必要时刻,可以开火示警。”
与此同时,“阿尔及尔人号”炮舰缓缓转动炮塔,138毫米的主炮口从江面转向广州西关密集的居民区。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千家万户的烟火人间,这是最赤裸的威慑,殖民者用大炮,对着手无寸铁的平民宣示霸权。
9点40分,沙面西桥内外,对峙抵达临界点。桥外人群已超八百,从四面八方街巷涌来,男女老少皆目露怒火,高举拳头嘶吼,声音震耳欲聋。
“放人!”“法国人滚出去!”“杀人偿命!”
前排民众捡起碎石、砖块狠狠砸向英军阵地,石块砸在沙包上闷响连连,更多石块飞过桥面,落入珠江溅起巨大水花。
英军少尉脸色铁青,再次举喇叭警告,翻译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最后一次警告!立刻解散!否则使用致命武力!”
回应他的,是更响亮的怒吼和更密集的石块。
东桥的局势更烈,怒火几乎要烧穿桥头。法国租界警务处就在东桥内侧五十米,二层窗户大开,里面的殴打声、惨叫声清晰传到桥外——那是刘大柱他们的声音。
“啊!别打!骨头断了!”刘大柱的惨叫撕心裂肺。
“老天爷!救命啊!”陈婶的哭嚎绝望凄厉。
还有少年嘶哑的咒骂,皮带抽肉的啪啪声、枪托砸骨的咔嚓声,混着法语呵斥和安南巡捕的怪笑,汇成一曲人间地狱的哀歌。
这些声音像热油浇在火药上,人群瞬间炸了。
“他们往死里打!”
“救大柱!跟他们拼了!”
前排数十名精壮汉子眼睛血红,不顾一切冲向铁闸门,用身体撞、肩膀顶、木棍撬,沉重的铁门在冲击下剧烈摇晃,门闩螺栓吱嘎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他们要冲进来了!”法国侨民尖叫着后退。
保罗吐掉雪茄烟蒂,双手握紧重机枪握把,手指搭上扳机,左脸刀疤在晨光里扭成残忍的笑。
“来吧,黄皮猴子们,尝尝死亡的滋味。”
雷诺的手帕早已湿透,望着警务处的惨叫和桥外汹涌的人群,终于咬咬牙,低哑点头。
“必要的话……可以开枪驱散。”
这一句话,开启了地狱的闸门。
9点55分,警务处二楼。刘大柱被反绑在冰冷的椅子上,手腕勒得渗血,赤裸的上身布满紫黑色鞭痕,多处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椅腿在地上积成暗红血洼。
两名安南巡捕轮番抽打他,法国军官坐在对面,慢条斯理擦着手指,傲慢发问:“说!谁指使你们袭击法国军人?”
刘大柱抬起头,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溅在军官皮鞋上,肿裂的嘴唇里挤出嘶哑却坚定的怒吼。
“指使你老母!你们这帮畜生!有种杀了老子!”
军官眉头一皱,挥手示意。一名安南巡捕立刻拿起一根铁通条,一头被炭火烤得通红,在晨光里闪着刺眼的光,冒着丝丝热气。
他狞笑着走向刘大柱,将烧红的通条,狠狠按在刘大柱大腿的伤口上。
“嗤——”
皮肉烧焦的刺鼻白烟骤然升起,混着血腥味在房间里弥漫。
“啊——————!!!”
刘大柱的惨叫冲破屋顶,刺破云层,压过了桥外所有人的怒吼。那声音不似人声,是野兽被活剥皮时的最后哀嚎,凄厉、绝望、穿透灵魂,让每一个听到的中国人都心如刀绞。
桥外,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声惨叫震住,心头被绝望和愤怒狠狠攥住。
街角的阿炳浑身一颤,将阿珠抱得更紧,轻轻哼起粤语童谣《月光光》,微弱的歌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快睡啦……”
这缕微弱的光,很快被陈婶肝肠寸断的哭嚎撕碎。
“大柱——!我的儿啊——!”
少年的咒骂戛然而止,变成被捂住嘴的沉闷呜咽,拼命挣扎的声响透过窗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
死寂,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火山彻底爆发。
“跟他们拼了——!!!”
不知谁的一声怒吼撕裂空气,下一秒,整个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向铁闸门,嘶吼声、呐喊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掀翻整个沙面岛。
数百人攥着扁担、木棍、砖块、菜刀,所有能拿的都成了武器,他们用身体撞、用工具砸、用指甲抠,铁闸门在疯狂冲击下摇摇欲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开门!放人!”
“杀进去为大柱报仇!”
“血债血偿!”
桥内,英军少尉脸色煞白,眼里满是恐惧,嘶声下令:“装填实弹!准备——开火!”
印度巡捕们颤抖着拉开枪栓,子弹上膛的咔嚓声连成一片,在寂静的对峙里,像死亡的倒计时,刺耳至极。
维克斯重机枪的射手是个二十岁的威尔士小伙子,脸色惨白,手指搭在扳机上止不住颤抖。
按训练,他该瞄准地面用跳弹威慑,可看着潮水般涌来、目眦欲裂的人群,看着他们手里的撬杠和菜刀,恐惧彻底压倒了理智。
他的枪口,不自觉地抬高了一寸。
东桥,保罗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抬高枪口。他眯起左眼,右眼死死锁住机械瞄具,准星稳稳压在人群最密集的腰腹高度——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最易致命。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扳机,只等一个信号。
地狱,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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