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绝望的挣扎
省政府,密室
密室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堪堪照亮一桌一人,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霉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志敏的人……不肯合作?”
杨树庄盯着眼前的心腹——第49师师长刘和鼎,眼睛里布满血丝,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团燃着的鬼火。
刘和鼎垂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脸,声音闷沉沉的:“是。他们派来的人说……说去年围剿他们最狠的就是主席您。现在想驱虎吞狼,他们不傻。”
“一群土匪!泥腿子!也配跟我讲条件!”杨树庄暴怒,猛地拍向桌子,桌上的茶杯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在灯光下泛着水渍。但暴怒过后,只剩颓然,他靠在椅背上,声音软了下去,“那……那散布谣言的事呢?”
“失败了。”刘和鼎的声音更低,几乎要融进阴影里,“我们派去的人,刚进粤军驻地就被抓了。陈树坤的部队里,有种特别厉害的政工干部,三两句话就把咱们的人策反了,反过来供出了咱们的计划……”
“废物!都是废物!”
杨树庄抓起茶盏想砸,手举到半空,却又无力地放下。茶盏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刺耳。
他瘫在椅子上,望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他的脸阴晴不定。
“和鼎啊……”他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你说,咱们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刘和鼎沉默良久,抬起头,灯光照在他脸上,满是恐惧和无奈。
“主席,不是弟兄们不卖命。”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可昨天,我带几个团长去海边看了……那些炮,那些船,还有天上飞的铁鸟……那不是人能打的仗啊。”
他又凑近了些,几乎贴到杨树庄耳边:
“底下弟兄都在传,说陈树坤是星宿下凡,有天神相助。不然怎么解释?一年前他还是个军阀二代,现在呢?上海十万日军被他打残,广东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连外国人都给他送枪送炮……”
“放屁!”杨树庄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什么星宿下凡!他就是个军阀!运气好的军阀!”
“是,是军阀。”刘和鼎赶紧顺着他的话,头又低了下去,“可就是这军阀,现在有十二艘铁船指着咱们的脑门。主席,咱们那几条小炮艇,最大的炮才75毫米,打人家运输舰的装甲都打不穿啊!”
杨树庄不说话了。
他走到密室的小窗前,推开一条缝。
窗外是福州城,三月的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光洒在青瓦白墙上,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茶馆里的说书声,隐隐约约飘进来,和密室里的压抑判若两个世界。
这是他的福州。
他经营了十年的福州。
“集结49师。”杨树庄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吓人,在煤油灯的光里,他的眼神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在城外布防。就说是……誓死保卫桑梓。”
刘和鼎一愣,抬头看着他:“主席,这……”
“去。”杨树庄转过身,盯着他,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就算要交权,也得站着交。我不能让陈树坤觉得,我杨树庄是个软蛋,一炮没开就举手投降。”
刘和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抬手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门关上,密室里又只剩杨树庄一人,还有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
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这座即将不属于他的城市。
他想起1927年,他率部击溃闽北民军,踏进省政府大楼时的意气风发。那时他才四十出头,军装笔挺,腰杆挺直,梦想着把福建建设成“东南模范省”。
他想起1930年,在南京总统府,委员长拍着他的肩膀说:“闽省交给你,我放心。”那时的阳光,比现在还暖,他觉得自己前途无量。
可现在呢?
众叛亲离。
“呵……呵呵……”杨树庄低笑,笑声越来越大,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报告!”
副官惊慌失措地冲进来,连门都忘了敲,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调:
“主、主席!不好了!海军马尾要塞……马尾要塞守军,挂、挂白旗了!”
杨树庄猛地转身,眼睛瞪得浑圆,血丝爬满了眼白:“什么?!”
“守备团长林继民刚刚通电,说……说‘不忍同胞相残,愿迎接粤军入闽,共御外侮’!”副官哭丧着脸,话都说不连贯,“现在整个要塞都换旗了,炮口……炮口调转,对着咱们陆军的阵地!”
杨树庄眼前一黑,踉跄两步,扶住窗台才没倒下。窗台的冰凉透过掌心传进来,冷得他打颤。
“林继民……我待他不薄啊……”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呓语,“去年还提拔他当团长,他老娘生病,我还让军医去看……他居然……居然……”
“主席!现在怎么办?49师那边也军心不稳,有几个团长私下串联,说要……”
“要什么?”杨树庄的声音冷得像冰,打断了他的话。
“要……要‘阵前起义’……”
杨树庄闭上眼。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慢慢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身乌黑,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冷光,沉甸甸的。
他拿起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掌心,顺着指尖传到心底。
打开保险,子弹上膛,“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冰凉的枪口,抵在太阳穴上。
副官吓得扑通跪倒,连连磕头:“主席!不可啊!”
杨树庄没理他。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真好,暖融融的,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买菜的主妇,有追逐打闹的孩童。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统治者,正站在窗后,用枪指着自己的头。
“五年经营……一朝尽丧……”他喃喃道,手指扣在扳机上,“陈树坤……你赢了。赢得真他妈漂亮……”
食指用力,再用力。
手在抖,剧烈地抖。
汗从额头滑下,流进眼睛,涩得生疼,模糊了窗外的阳光。
“啊——!”
他猛地放下枪,狠狠砸在地上。
手枪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滑进了阴影里。
“连死的胆子都没了……”杨树庄惨笑,笑得浑身发抖,“杨树庄啊杨树庄,你真他妈是个废物……废物!”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任由煤油灯的火苗映着他泪流满面的脸。
窗外,阳光依旧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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