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最后的会议
上午9:00,陈公馆客厅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陈济棠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左手边,宋月娥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旗袍的领口绣着金线牡丹,可她的脸,却白得像纸。她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却遮不住眼下的乌青,遮不住眼角的惊恐。她的手紧紧攥着手帕,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被汗湿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着白。
右手边,廖培南笔挺地坐着。他是粤军第2军军长,陈济棠的心腹,出了名的悍勇。可今天,他的军装虽然穿得整齐,腰杆却挺得有些僵硬,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和陈济棠对视。
另外三人,张瑞贵、李汉魂、陈维周,都是陈济棠的老部下,跟着他南征北战十几年。此刻,他们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座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说话。”
陈济棠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都哑巴了?”
廖培南的身子颤了一下,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培南,”陈济棠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你是军长,你先说。”
廖培南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站起身。
“总司令!韶关丢了!李扬敬两万人,连一天都没守住!现在陈树坤的兵已经到了白云山,最多半天,就能兵临城下!咱们的城墙,比韶关的工事差远了,咱们的兵,士气比韶关的还低!守不住啊!”
“守不住?”
陈济棠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里迸出火光。
“广州城高墙厚,咱们有三万兵,有枪有炮有粮草,还有全城百姓支持!怎么就守不住?!”
“总司令!”廖培南急了,声音都在发颤,“陈树坤的那些炮,您没听说吗?一炮下去,能炸塌一座钢筋水泥碉堡!韶关的永备工事,比广州城墙坚固十倍,不也照样成了废墟?咱们这三万人,不够人家一轮炮轰的!”
“你的意思是,投降?”
陈济棠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不……不是投降。”廖培南的眼神闪烁不定,“是暂避锋芒!咱们可以退到广西,和李宗仁、白崇禧合兵一处,等时机到了,再打回来!”
“放屁!”
陈济棠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起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宋月娥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退到广西?”陈济棠站起身,指着廖培南的鼻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陈济棠,堂堂粤军总司令,南天王!被自己的儿子打得像丧家之犬,跑到广西去寄人篱下?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总司令息怒!”张瑞贵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培南也是为了总司令的安危着想……”
“为我着想?”陈济棠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你们是为我着想,还是为自己的荣华富贵着想?!怕陈树坤打进来,你们的军长、师长就当不成了,是不是?!”
张瑞贵和李汉魂低下头,不敢吭声。
陈济棠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兄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凉得透底。
树倒猢狲散。
古人诚不我欺啊。
“总司令。”
一直没说话的陈维周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客厅里的死寂。
陈济棠看向他:“你有话要说?”
陈维周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他站起身,挺直了腰杆,一字一顿道:
“陈树坤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兵强马壮。但他有一个软肋——叶夫人,还在咱们手里。”
客厅里,死一般的静。
连座钟的滴答声,都听不见了。
宋月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旗袍的下摆蹭过椅子腿,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济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再说一遍。”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叶夫人是陈树坤的生母,孝道大于天!”陈维周的声音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蛊惑,“咱们可以‘请’叶夫人上城楼,和陈树坤‘叙叙母子之情’。有叶夫人在,陈树坤的那些大炮,还敢开火吗?!”
“砰!”
陈济棠又一掌拍在桌上,整张桌子都在发抖,那只九龙烟灰缸晃了晃,险些摔落在地。
“陈维周!”他怒吼,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在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卑职知道!”陈维周梗着脖子,“此计虽险,但可保广州不失,可保总司令安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年楚汉相争,项羽欲烹刘邦之父,刘邦还说‘分我一杯羹’!如今……”
“放你娘的狗屁!”
陈济棠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陈维周。
砚台擦着陈维周的肩膀飞过,砸在墙上,墨汁四溅,在雪白的墙壁上染出一片狼藉。
陈维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叶氏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是陈家的大夫人!”陈济棠指着他,手指抖得厉害,“陈树坤是我陈济棠的嫡长子!这是我们陈家的家事,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你竟敢出此毒计,要以主母为质,要挟我儿?!此等禽兽不如之事,你也说得出口?!”
“总司令!”廖培南也豁出去了,跟着喊道,“此计虽毒,但有用啊!陈树坤要是真敢开炮,那就是弑母!天下人都会唾弃他!他不敢!”
“他不敢?”
陈济棠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血丝,满是绝望。
“他敢带着几万兵来打老子,他还有什么不敢的?!啊?!”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暴怒的雄狮。
“你们以为,挟持了叶氏,陈树坤就会退兵?错了!大错特错!他会更恨!会更疯!到时候,别说广州城保不住,你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那也比坐以待毙强!”廖培南红着眼睛吼道,“总司令!现在不是讲仁义道德的时候!是生死存亡的时候!”
“生死存亡?”
陈济棠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他看着眼前的几个人,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我陈济棠纵横半生,杀人无数,坏事做尽。但我陈济棠,从没对女人孩子下过手!从没拿自己的老婆当人质!”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此事,休要再提!谁再敢提,我亲手毙了他!”
客厅里,一片死寂。
宋月娥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她瘫回椅子里,浑身脱力,眼神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现在,碎了。
“那……那怎么办?”张瑞贵颤声问道,声音里满是绝望。
陈济棠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眼角,有浑浊的泪,缓缓滑落。
许久,他睁开眼,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给南京发电。”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就说陈树坤犯上作乱,攻打广州,请中央速派援兵。”
“南京……”李汉魂苦笑着摇头,“委员长巴不得你们父子相残,他怎么会派援兵?”
“他不派,是他的事。”陈济棠淡淡道,“但我们要求了,这是态度。”
“然后呢?”
“然后。”
陈济棠看向窗外,看向白云山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儿子,有他的兵。
“等。”
“等什么?”
“等我那个好儿子,给我下最后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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