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扫除文盲
下午的训练更让新兵们开了眼界。
不是继续跑,也不是站队列。
而是——上课。
矿场里腾出几个大仓库。
打扫干净,摆上长条凳,前面挂起黑板。
三千人被分成几十个班,轮流进去听课。
仓库里的光线不算好,只有几扇小窗透进阳光。
第一堂课,识字。
“今天教三个字。”
讲课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周文。
是陈树坤从广州带来的文书,斯斯文文的。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人”字。
白色的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阳光里飘飞。
“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
周文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力量。
“咱们都是人,不是畜生。”
“不是土匪想抢就抢、想杀就杀的牲口。”
台下,新兵们瞪大眼睛看着。
他们中大半是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现在有人教他们识字。
教他们“人是贵的”。
“第二个字——‘兵’。”
周文又写,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持戈守卫曰兵。”
“咱们当兵,不是为祸乡里,是保境安民。”
“手里拿枪,为的是保护爹娘妻儿,保护乡亲父老。”
“第三个字——‘国’。”
他一笔一划写得极重。
“国”字的最后一横,拉得很长。
“有土有民,方为国。”
“咱们脚下这片地,是南雄,是广东,是中国。”
“土匪祸害这里,就是在祸害咱们的国。”
一堂课半个时辰,教三个字,讲一番道理。
李老栓握着发给他的铅笔头。
铅笔头短得快捏不住了,是别人用剩下的。
他在粗糙的草纸上一笔一划地描。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可心里那股热乎劲,比中午吃肉还暖和。
他活了三十多年。
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你是人,你当兵是为了保护人,你脚下的地是你的国。
下课时,周文说:
“陈长官定下的规矩——三个月内,每个人必须认会五百个字。”
“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看简单的文书。”
“学不会的,饷银扣发一半,直到学会为止。”
没人抱怨。
所有人都把那张写着三个字的草纸,小心地折好。
揣进怀里,像揣着一件珍宝。
第二堂课,更震撼。
是实弹射击。
矿场后山被划出一片靶场。
黄土坡上,插着一排排用木头做的靶子。
三千人分批过来,每人领到五发子弹。
子弹是黄铜做的,沉甸甸的,泛着冷光。
“今天不打靶,练姿势,练呼吸,练扣扳机。”
教官拎着一支毛瑟步枪,站在土坡上做示范。
动作标准,干脆利落。
“手指不在扳机上,就得放在护圈外。”
“这些是铁律,谁犯,谁滚蛋。”
李老栓趴在地上。
按照教官教的,三点一线瞄准前方的土坡。
他扣下扳机——是空枪,没子弹。
可那“咔嗒”一声轻响,还是让他心跳加速。
手心冒汗,连枪杆都差点没握紧。
教官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
“两腿再分开些。肩膀顶实。”
“呼吸,呼气时停顿,扣扳机。”
李老栓调整姿势,又扣了一次。
这一次,稳了不少。
“对,就这样。”
“练五百次,练到成了本能,再给你们发实弹。”
旁边有新兵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怯意:
“长官,真……真给实弹打?”
教官瞥他一眼,眼神锐利:
“陈长官说了,子弹管够。”
“但每一发子弹,都得打出价值。”
“你们现在浪费的,将来战场上就得用命还。”
那新兵一凛,不敢再问。
埋头练习扣扳机,手指一次次落下。
李老栓也在练。
他脑子里回响着陈县长的话——“我的枪,只打该打的人”。
他忽然明白。
这枪,这训练,这饭,这饷,都不是白给的。
是买他们的命。
也是给他们一条堂堂正正活的路。
训练第五天,陈树坤做了一件事。
中午开饭前,他站上高台。
让林致远抬上来十几个木箱。
木箱沉甸甸的,被阳光照得发亮。
“开箱。”
陈树坤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箱盖掀开,白花花的银元露出来。
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千多双眼睛瞬间直了。
瞳孔放大,死死盯着那些银元。
“真的发?”
“现在?!”
“三块五!我半年也挣不到这么多!”
惊呼声、吸气声,此起彼伏。
李老栓手在抖。
他想起卧病在床的老娘。
想起饿得嗷嗷哭的儿子。
三块五,够买一百多斤米。
够请大夫抓药。
够全家撑过这个春天。
“按规矩,饷银每月初一发。”
陈树坤的声音传遍全场,沉稳有力。
“但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家里等米下锅。”
“所以,今天提前发半月饷银——每人,三块五毛大洋。”
人群“轰”地炸了。
像一锅烧开的水,瞬间沸腾。
“排队,领饷。”
陈树坤一挥手,声音陡然转厉。
“领了饷,可以托人捎回家。”
“但有一条——谁敢在营里赌钱,谁敢拿饷银去嫖去抽。”
“军法处置,绝不轻饶!”
新兵们排成长队,一个个上前。
队伍排得老长,从高台一直延伸到仓库门口。
司务长坐在桌后,拿着名册。
叫一个名字,发三块五毛现洋。
银元是新铸的,边缘锐利。
撞在一起,发出叮当脆响。
那声音,比什么都动听。
李老栓领到自己的三块五。
他攥在手心,银元冰凉。
却烫得他心头发热,眼眶发酸。
他跑到矿场门口。
那里有专门帮忙捎信捎钱的老乡——是陈县长安排的,不收钱。
他把三块大洋和一张纸条塞给老乡。
纸条上,请识字的周文写了几个字:
“娘,儿安,寄钱,买米抓药,勿念。”
留下五毛,他小心地包好。
塞进贴身的衣袋,捂得严严实实。
这是他的底气。
那天下午的训练,所有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再是麻木,不再是挣扎。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劲。
腰杆挺得更直了,脚步迈得更稳了。
饷发了,饭吃了,道理讲了,枪摸了。
现在,就差一场血与火的淬炼。
这群人,就能成真正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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