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骗局和记述者
【一小时前，希望远征灰烬之子分舰队旗舰，“皇女之怒号”舰桥】
“到哪都要开屏的花孔雀，可真会给自己找舞台。”
踏、踏、踏
这是莫塔里安正在舰桥中来回踱步的声音。
身上的精工甲胄被满溢不忿的步子带得哗啦作响，这在沉默的灰烬之子们扎堆的舰桥上格外刺耳。
眉头已经皱得可以拧死成堆的屁精，原体眼中全是对毫无边界感之人的不满。
“要我说，也是难怪。”
原体停下脚步，冷哼了一声。
“难怪那个八面玲珑、对谁都是副政客嘴脸的家伙，与他都难以相容。”
旋即苍白之王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些古怪的笑意。
“还挑逗的他如此恼怒……哈哈，罗伯特……倒也是个十足的傻瓜，忽略武艺上的差距，不惜被扔进静滞力场长眠，也要与他来场决斗吗？哈哈哈……”
苍白之王停顿了一下，摸着下巴，似乎在给这段历史找一个合适的评价。
他搜罗着脑海中的词汇，试图用显得没那么刻薄的言辞来形容他的兄弟。
“就算是极限战士之主，也忍受不了这家伙随时随地散发的做作姿态啊，不过……福根当初那幅样子也确实叫人为难。”
“沙沙……”
就在原体不客气的评价着自己的兄弟时，一阵绵密急促的落笔声，从角落里不断传来。
“我说，看在我姊妹的份儿上。”
“你就不能停下那该诅咒的笔吗？”
这沙沙声不是任何一位沉默的灰烬之子发出的，它来自端坐在舰桥角落里，身披帝国官方制式长袍的一位记述者。
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自带手写板上，手中的羽毛笔在厚厚一打羊皮卷上飞速游走着。
在这位记述者周围，三只伺服颅骨正嗡嗡地飞舞着，不断地从下颚的打印槽里吐出一串印满高哥特语书写的纸条。
苍白之王大步走到他的桌前，庞大的阴影几乎将凡人完全笼罩。
“难道就必须把我抱怨的每一句废话都记下来吗？我完全看不出记录这些闲言碎语有什么实际作用。”
“除了满足你们这些愚蠢官僚，对增添那些该死档案的癖好之外，毫无价值可言。”
记述者停下了手中的羽毛笔。
一脸虔诚地抬起头，由于缺乏休息而青白的脸庞上，没有对半神的畏惧，全是对神圣工作的热爱。
“向您致敬，大人，神圣帝皇之子嗣，高贵皇女的兄长。”
记述者比完天鹰礼，毫无情绪起伏地回复道。
“这乃是我等的职责所在，大人，《帝国法典》中规定，对高级指挥官在战役期间的所有言论决策进行记录，乃是必须的程序，此举是为了保证军务部能随时查阅档案。”
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单片眼镜，记述者语气中流露出殉道般的神圣。
“况且，国教方面的马蒂厄主教阁下也给我们宣讲过，一份完整记录各位大人在这次神圣行动中言行的福音书，将极大地有利于全帝国所有教区牧师的弥撒活动，信众们渴望聆听帝皇子嗣们的声音！”
“别拿罗伯特·基里曼的那套狗屁流程来反驳我！更别给我提那个疯癫的牧师了！”
听到记述者搬出基里曼，以及那个天天围着他妹妹打转的国教疯子，莫塔里安更来气了。
“我怎么看不出我刚刚的话语里，包含什么所谓的‘决策’？”
“还有这些牢骚，有什么好向那些只知道……拜‘祂’的愚夫愚妇们宣示的必要。”
反手指了指靠在指挥台旁的巨型镰刀“圣裁”，它锋利的刃口正闪着寒光，这把镰刀已经裁决了无数恶魔与异端的名姓。
“如果再让我听到噪音，我发誓一定会用这把镰刀，替你枯燥的一生画上一个句号。”
本以为这番死亡威胁足以让这个凡人吓得立刻夹着羊皮纸滚出舰桥。
但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赞美神皇！赞美至高的圣裁者殿下！”
死水般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一阵激动之色，记述员挺直了脖颈，似乎在迎着镰刀的锋刃往上凑。
双手上托、声音颤抖，记述者脸上洋溢着黄金王座有望的狂喜。
“何等的荣耀！大人！如果这卑微的生命，能够有幸被帝皇的子嗣、伟大的基因原体亲手了结，那必将是我最辉煌的遗产！”
“请动手吧，大人！我将成为第一个殉道者，我的名字一定会被主教写入神圣的名册中！”
莫塔里安握镰刀的手停在了半空。
面对这等滚刀肉，苍白之王也感到了为难。
“咳咳……大人，请息怒。”
出言者乃是灰烬之子一连长兼原体侍从官雷吉德夫，这名一向以稳重著称的军官赶忙走了出来，挡在了原体与莫名激动的记述者之间。
雷吉德夫不得不使劲踮脚，凑近莫塔里安耳边，压低嗓音小声劝解道。
“大人，您消消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这帮记述者是出自基里曼大人的命令，但他们都经过了那个疯子马蒂厄的特训。”
“您没见他们用的那些纸张，都是圣龛世界出产祝圣过的。”
一连长也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就是帮无可救药的家伙，又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您的“圣裁”真砍了他，反倒如了他们那一派人的愿呢，怕是明天这些家伙雕像就会被竖在某个世界的大礼拜堂里了。”
听完自己一连长的解释，莫塔里安又转头看了看。
眼前的家伙还在一脸希冀地往前凑，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挨上一刀了。
而且极好的视力让他看见了旁边一颗颅骨似乎已经打开录制功能了。
将“圣裁”撤回，他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随他们去写那些见鬼的废话吧。”
不再纠结于这些疯狂的凡人，莫塔里安转身走回指挥王座。
“先不谈这群疯子，你倒是说说，福格瑞姆怎么会突然带着他的主力舰队，火急火燎地跑到划归给我的搜索区域来了？”
莫塔里安的双手在王座上轻弹着。
“虽然那家伙嘴上只字不提，但我不相信，那家伙会突然兴致大发，跑来这片‘毫无美感’的星区观光，你来分析分析？”
莫塔里安盯着一连长。
“你不是一向与第三军团的拉尔斯混得挺熟络吗？那个舌头都能握爆弹枪的小子，可是那只孔雀的首归之子，你们两个既然私下里交情不错，总该知道些什么内情吧？”
听闻自家基因之父的询问，雷吉德夫心中也是叫苦连天。
自己与凤凰之子的拉尔斯交集确实不少。
但天地良心！
他们俩碰面时讨论的，除了在远征路上各自战团剿灭了多少异形异端的战绩之外，就只剩下偷偷探讨各自的基因之父是否真的在远征中出现激素失调的学术交流了。
至于同属赎罪者战团的福格瑞姆大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雷吉德夫不由得回忆起了拉尔斯曾对他说过的话：
“嘿！雷吉德夫兄弟，你根本体会不到我们之前的痛苦！”
拉尔斯压低了声音，虽然哪怕以原体的伟力也无法跨过如此距离，搞清他说了什么。
“我跟你说啊，你知道我父亲每天得开几次沙龙吗？都是关于论证我老大——也就是皇女殿下最喜爱的兄长为何是他这一方面……”
雷吉德夫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些可怕的回忆甩出脑外。
这话要是当着大人的面说出来，一连长觉得自己的下场估计比那个记述者要坏上一点。
“咳咳。”
雷吉德夫决定找个别的什么话题来岔开原体的注意力。
“大人，有一件事，我一直未能想明，如今帝国的现状已经到了如此危急的时刻，大裂隙将银河一分为二，暗面更是陷入了长久的孤立。”
“为何您、基里曼大人还有福格瑞姆大人，三位帝国的擎天之柱，在决定发起希望远征时，没有选择留下任何人留守？”
雷吉德夫环视了一下战舰的四周。
“五百世界陷于战火，神圣泰拉同样需要半神坐镇，以防帝国其他战线上有更危险的强敌出现，几位大人却倾巢而出，将力量都投入到了寻找殿下的任务中、这在战术上……似乎有些冒险。”
听到这个提问。
莫塔里安脸上的恼怒渐渐褪去，神色褪去，换上了一些欣慰。
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将手中的镰刀置于身侧，苍白之王那灰色的眼眸仿佛穿透了战舰的厚重装甲，望向了虚空深处。
“雷吉德夫。”
莫塔里安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沉。
“在你的眼中，维系如今这个千疮百孔的庞大帝国，让它没有在重压下彻底崩溃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呢？”
雷吉德夫愣了一下。
这似乎是一个涉及帝国根本的哲学问题，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阿斯塔特，他稍作思索，给出了一连串符合身份的回答。
“是无数在边境上牺牲的忠诚星界军？或者是阿斯塔特修会永不屈服的爆矢枪？”
雷吉德夫试探着回答，“又或者是内政部那庞大的统筹体系，将各种资源统合运转？再或许……是国教所传播的、将兆亿人类团结在一起的信仰？”
安静地听完这些答案，原体缓缓地摇了摇头。
“帝国卫队只能延缓帝国的陷落，信仰一但崩塌，其危害反而更甚……至于内政部的臃肿官僚，也不过是粉饰着衰朽罢了。”
莫塔里安的目光中流露出感慨。
“如今的帝国确实一分为二，表面上看，内忧外患多如繁星，异形与混沌在每一处星域张牙舞爪，但那些都只是烂疮。”
“最关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条。”
苍白之王停顿了片刻，声音变得有些不情不愿。
“那便是我的父亲……帝皇。”
“没有他维持着星炬的光芒，帝国将无法再作为一个整体，没有黄金王座压制住网道入口那无穷无尽的潮汐……结果你也知道的。”
“军队、信仰、行政，一切抵抗都只是可笑的空谈，人类在失去王座支撑的瞬间就会宣告灭绝。”
“但是，哪怕尸……是帝皇，也只能维持一具臃肿的尸体，等着帝国慢慢死去。”
莫塔里安的话锋忽然一转。
“在这无边的绝望中，唯有她能带给帝国一丝希望。”
原体的视线变得有些飘忽。
“唯有她，真正拥有对抗亚空间的力量，拥有能够将我们残缺不全的兄弟，以及这个濒临破碎的帝国，重新联系在一起的力量，她是这人类帝国最后的希望。”
莫塔里安双手交叠，表明了他的意愿。
“当然，单纯从作为一名蒙受救赎者来说，她的意愿是拯救老头子和他的帝国，我自然会按着她的意愿行事。”
“与其说我们发起这场史无前例的远征，是在浩瀚星海中寻找皇女，倒不如说……”
苍白之王的声音中透着深深的叹息。
“我们是在通过寻找她，来找寻我们自己还继续存在于这里、为之奋斗的意义。”
话音落下，不仅是雷吉德夫，就连站立在周围的一众原体卫队成员，也全都陷入了良久沉默。
舰桥上再无人说话。
只剩机械神甫们发出的二进制颂歌声，以及仪器运转声在空气中流淌。
“额，所以大人……”
一连长眼见原体似乎有再次“激素紊乱”的风险，赶紧试图将话题拉回战术探讨的层面。
“福格瑞姆大人突然带领舰队跃迁到我们的防区，也许是因为大人他在这片区域收到了关于殿下的什么确切消息？”
话一说完，雷吉德夫马上察觉到了不对。
莫塔里安刚刚还显得深沉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灰色眼瞳中流露出明悟的光芒。
是的？！莫非福格瑞姆收到了什么消息？可在这片星区，能发给他消息的似乎只有……
“怪不得啊……”
莫塔里安猛地从王座上弹了起来，庞大的身躯险些带倒了旁边的全息战术台。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两个混蛋自从去了探路，就再也没给我发回半个字的消息！”
苍白之王愤怒地来回走动，一拳砸在旁边的架子上，当即将其化为了齑粉。
“原来如此！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联络官！他们俩就是福格瑞姆和罗伯特·基里曼，合伙安插到我灰烬之子战团里的眼线！”
雷吉德夫张大了嘴巴：“大人，这……”
“这下一切都对得上了！你很不错，雷吉德夫。”
莫塔里安越想越觉得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这两个小子说不定已经找到了什么线索！但他们转头就偷偷给基里曼和福格瑞姆发了信息！所以凤凰之主才会跑到我的地盘上！”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我一定要和他决斗！”
莫塔里安气极反笑，当场便开始痛骂。
“罗伯特·基里曼！精于算计的官僚！表面上说着战区划分，背地里居然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
“还有福格瑞姆！去他的吧！这个徒有其表的伪装者！我就知道他那副假模样下，藏着何等歹毒的居心！我早该看出来了！居然不惜出此下策。”
不远处。
雷吉德夫眼看着记述者进入了亢奋状态。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几乎划出了残影。
这家伙一边嘴里小声念叨着诸如：“流传后世”、“原体本人的评价”，一边写得更加卖力了。
就在苍白之王情绪高涨之时。
下方的战术台前，一名鸟卜仪军官突然转过身，脸色紧张。
“大人！前方星域扫描到异常！”
“我们在既定坐标附近，发现了一艘带着飞翼颅骨标识的叛徒……”
“先不要拿那些微不足道的玩意来打扰我！”
正在气头上的莫塔里安，挥手打断了军官的汇报。
“几只躲在阴沟里啃食尸体的老鼠算什么东西！我看这两个行事阴险的家伙才是最大的障碍！”
苍白之王咬牙切齿。
“先是背着我偷偷买一堆花里胡哨的礼物讨好小艾琳！现在又派人潜伏抢占先机！我这次绝对饶不了他！”
莫塔里安大手猛地一挥，直指下方的通讯区。
“机械神甫！立刻给我接入福格瑞姆的通讯频道！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我的声音接进去！”
5分钟后。
“大人，跨频段通讯连接已打通。”
机械神甫的合成音报告着。
莫塔里安冷着脸，直接对着舰桥上方的收音矩阵开口。
“喂？！福格瑞姆？”
“福格瑞姆！我记得这片区域，并不是出发前分派给你们凤凰之子战团负责的搜索地段！”
莫塔里安双手抱胸，冷笑着等对方会用怎样华丽无耻的词藻，来进行他的狡辩。
不过……
通讯频道的那一头，传来了一阵极其古怪且嘈杂的背景音。
“滋啦——滋啦——”
“乒——铛——”
对面只穿来了一阵阵颇为热闹的杂音。
眉头一皱，苍白之王忍受不了这种糊弄了。
“雷吉德夫！”
莫塔里安转头下令。
“让灰烬卫队在传送舱集合！给我准备锁定对方的旗舰坐标，既然他不肯说话，我便要亲自登舰去好好质问他一番！”
就在雷吉德夫准备领命离开时。
通讯频道里突然爆出了一阵人声。
莫塔里安认出了那个声音，是福格瑞姆手下的第五连长，卡代尔。
“战线收缩！保护父亲！”
“灰烬之主！是第一军团！”
通讯那头的侍从官大声宣告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报。
“莱昂·艾尔庄森！卡利班的雄狮！他勾结了午夜领主叛军，他带着暗黑天使直接跳帮了我们的旗舰！”
“我们遭到了伏击！我们的基因之父正在与他死战！他需要您的紧急支援！”
……
莫塔里安有些发愣，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
缓缓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雷吉德夫，原体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那些凤凰之子……最近流行这种类型的话剧吗？”
一连长更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原体转回身，对着通讯频道回道。
“收起你们那些充满想象力的表演吧，福格瑞姆之子，拿这种滑稽透顶的疯话，来掩盖你们窃取情报、抢占头功恐怕才是真实目的吧？”
苍白之王的语调中充满了鄙夷。
“暗黑天使之主勾结午夜领主发起叛乱？还悄无声息地跳帮你们的旗舰？这是在羞辱一位原体的智慧吗？”
“你怎么不告诉我，罗伯特·基里曼和莱昂·艾尔庄森勾结起来掀起叛乱了呢？那听上去倒是比你瞎编的这套说辞要可信百倍！”
没等对面再行狡辩，莫塔里安怒气冲冲地中断了通讯。
“可笑至极！”
莫塔里安一把抄起他的“圣裁”。
“雷吉德夫！立刻召集原体卫队！”
“锁定对方旗舰的传送坐标。马上给我进行传送！”
他已经迫不及待拆穿这等弥天大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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