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亲兄弟算计双双逃
初夏的日头把四九城的胡同烤得冒着白烟。
红星四合院的后院,今儿个算是贴满了大红的“囍”字。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红爆竹皮,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散装白酒、旱烟沫子还有猪油的荤腥味。
刘家老大刘光齐,今天办喜事。
刘海中穿着一件压箱底的灰色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还插着支英雄牌钢笔。他那张肥脸上泛着红光,挺着堪比十月怀胎的大肚子,背着手在几张借来的八仙桌中间来回踱步。
“老刘,你这大儿子可是出息了啊!这缝纫机、自行车,置办得叫一个齐活!女方还是个小学老师,你这老脸可真是有光!”
前院的老张头砸吧着嘴里的酒盅,夹了一筷子炒白菜,嘴里不住地奉承。
“那是!”
刘海中大手一挥,下巴扬得几乎要戳到天上去,唾沫星子乱飞:
“我们家光齐,从小就是个干大事的料!我从小就教育他,要识大体、顾大局。现在结了婚,小两口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住着。以后有了孙子,那也是我手把手地教!这就是我刘海中的长子门风!”
周围的街坊邻居纷纷附和,端起酒杯说着吉利话。大家伙儿虽然心疼随出去的份子钱,但今天刘家确实下了血本,桌上居然还端上来两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猪头肉。
主桌上,穿着崭新白衬衫、胸前别着红花的刘光齐,正端着酒杯挨个敬酒。
他脸上堆着恭敬乖顺的笑,一口一个“大爷”、“叔婶”叫得极甜。新媳妇秀芳坐在旁边,低着头嗑瓜子,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院门外头瞟。
没人注意到,刘光齐敬酒的时候,一只手始终死死地按在裤兜的位置。
那里头,除了几张刚收的份子钱,还有两张今天半夜开往石家庄的绿皮火车票。
院子角落里。
刘光天端着个破粗瓷碗,碗里只有半勺底的菜汤和两块发硬的窝头。他靠在墙根,死死盯着主桌上被众星捧月般的大哥,牙齿把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白印。
凭什么?
同样是儿子,老头子为了老大结婚,把铁皮盒子里的底子掏得干干净净。而他刘光天和老三刘光福,连上桌吃口猪头肉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蹲在墙根吃剩下的菜汤!
刘光天伸手摸了摸自己胳膊上那几道还没褪下去的皮带抽痕,眼神逐渐变得阴狠、冷厉。
“装吧,接着装。我看你们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把碗里的菜汤一仰脖灌进喉咙,用手背抹了抹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后院那间偏房的阴影里。
夜色渐渐深了。
吃席的街坊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刘海中喝得满脸通红,被二大妈扶着进了正屋,倒在床上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整个后院,只剩下月光穿过树叶落下的斑驳碎影。
“吱呀。”
偏房的门被极其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
刘光齐换下了那件扎眼的白衬衫,穿上了一件灰布褂子。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做贼似的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番。
秀芳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个网兜,紧张得浑身发抖。
“走,去鸡窝那边。”
刘光齐用极低的气音吐出几个字,拉着秀芳贴着墙根,一步步挪向后院那个废弃的旧鸡窝。
走到鸡窝前,刘光齐放下帆布包,跪在地上。他双手飞快地扒拉开上面覆盖的干草和破烂油毡纸,抠住那块松动的青砖,用力往上一掀。
月光下,那个灰色的布包静静地躺在坑里。
刘光齐眼底爆出一团狂喜。他一把抓起布包,解开绳子,借着月光确认了里面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三百五十块!加上他今天收的份子钱,足足有四百块!
去石家庄报到,招工办不仅分一套两居室,这四百块钱足够他舒舒服服地置办一整套新家具,过上神仙般的日子了!这破四合院,这天天端着架子打人的老东西,通通见鬼去吧!
刘光齐把布包塞进怀里,刚准备站起身。
“刺啦。”
寂静的后院里,突然响起一声极度刺耳的火柴划擦声。
幽蓝色的火苗在距离刘光齐不到三米远的槐树背后亮起,照亮了一张挂着讥讽冷笑的年轻脸庞。
刘光齐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唰”地全炸立了起来!
他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猛地转过头去。
“大哥,大半夜的不洞房,在这儿刨土找金子呢?”
刘光天甩灭手里的火柴根,吐出一口劣质烟圈,慢悠悠地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秀芳吓得捂住嘴,差点惊叫出声。刘光齐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强压着狂跳的心脏,勉强挤出一丝笑:
“光天啊……你大半夜不睡觉,出来吓人干什么?我……我就是有个东西掉这儿了,来找找。”
“东西?什么东西?”
刘光天步步紧逼,一直走到刘光齐面前停下。他低着头,看着刘光齐那紧紧捂在胸口的手,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是丢了老头子给你的那三百多块钱?还是丢了那两张去石家庄的火车票啊?”
轰!
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直接在刘光齐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刘光齐的脸“唰”的一下惨白如纸。他再也装不下去了,一把抓住刘光天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光天!二弟!你……你听大哥说,大哥这也是没办法。老头子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我要是留在这儿,这辈子就毁了!”
“跟我有关系吗?”刘光天一把甩开刘光齐的手,眼神冰冷刺骨。
他猛地扯起自己短袖的袖管,指着小臂上那几条错综复杂、紫黑色的陈年鞭痕,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逼问:
“你吃炒鸡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辈子毁没毁?!老头子用七匹狼抽我的时候,你躲在屋里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你拿着老头子的棺材本去外地逍遥快活,让我和老三留在家里给他当出气筒?!”
刘光天猛地吸了一口烟,把发红的烟头直接按在旁边的树皮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光天!你别冲动!”
刘光齐彻底慌了,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太清楚了,只要刘光天现在扯着嗓子喊一嗓子,刘海中一醒,他这辈子就再也走不出这四九城了!
“你……你要多少?!”刘光齐死死捂着怀里的布包,喉结疯狂滚动。
“爽快。”
刘光天伸出两根手指,在月光下晃了晃:“两百。”
“你疯了!!!”
刘光齐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压着嗓子低吼:
“我统共才四百块钱!你张嘴就要走一半!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我去了那边安家不花钱吗?五十!我给你五十,你全当没看见我!”
“行啊。”
刘光天冷笑一声,深吸了一口气,胸膛猛地鼓起,作势就要扯开嗓门:“爸——!来人啊——!老大偷钱……”
“别喊!我给!我给!!!”
刘光齐吓得肝胆俱裂,一把死死捂住刘光天的嘴。冷汗顺着他的鼻尖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他浑身像筛糠一样哆嗦着,用颤抖的手拉开衣襟,把那个布包掏了出来。
在月光下,刘光齐的心在滴血。他数出整整二十张大团结,每一张都像是在割他的肉。他把那两百块钱死死攥在手里,僵持了足足十秒钟,才绝望地递了过去。
“这就对了嘛。”
刘光天一把将那两百块钱拽过来,在手里捻了捻厚度,揣进裤兜里。
他往旁边让开了一步,让出那条通往后院小门的路,皮笑肉不笑地挥了挥手:
“山高路远,大哥,大嫂,一路顺风啊。可千万别被老头子抓回来了,不然,他非得活剥了你的皮不可。”
刘光齐恨恨地瞪了刘光天一眼,连半句废话都不敢多说。他一把拎起帆布包,拉着秀芳,像两只丧家之犬一样,头也不回地从小门窜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漆黑的胡同深处。
后院,再次恢复了死寂。
刘光天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裤兜里那厚厚的一沓钱。
这可是两百块钱!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屋里那扇透出微弱月光的窗户。刘海中的呼噜声依旧震天响。
刘光天脸上的冷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清醒和恐惧。
他太了解刘海中了。
明天一早,老头子醒过来,发现他最心爱的大儿子卷着他所有的棺材本跑路了,会是什么反应?
天塌地陷!雷霆之怒!
老头子绝对会把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憋屈,全都发泄在留在家里的人身上!如果自己不走,明天迎接他的,绝对不是一顿皮带那么简单,老头子发疯之下,能活生生把他打残废!
更何况,自己现在兜里还揣着两百块钱。这事儿根本瞒不住!
“这个家,算是彻底烂透了。”
刘光天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夜风。他没有回自己那间破偏房,因为老三刘光福还在里面睡觉。
他直接走到院子角落的晾衣绳前,扯下自己平时穿的一件破褂子,把两百块钱死死地缝在内裤的暗兜里。
然后,他连个包袱都没打,就穿着那一身破布衣裳,学着刘光齐的样子,悄无声息地推开后院的小门,一头扎进了四九城茫茫的夜色之中。
……
第二天清晨。
阳光穿过窗棂,刺痛了刘海中的眼睛。
他打了个带着酒气的酒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床上坐了起来。
“光齐!秀芳!”
刘海中扯着大嗓门,习惯性地摆出了一家之主的架势,冲着窗外喊道:
“这都几点了!还不起床?赶紧过来给爹妈敬茶!”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应答。
“这新媳妇,真是不懂规矩。”刘海中皱着眉头,穿上布鞋,拿起桌上的茶缸走出门。
他大摇大摆地来到刘光齐的新房门口,“砰砰”敲了两下门。
“光齐,怎么回事?赶紧起……”
门没锁,刘海中的手刚一用力,“吱呀”一声,门自己开了。
屋里空荡荡的。
床上铺着崭新的大红喜被,但被窝冷冰冰的,根本没有睡过的痕迹。立柜的门大敞着,里面刘光齐那几件好衣服全都不翼而飞了。
刘海中愣住了,手里的茶缸微微倾斜。
他快步走进屋,目光扫过那张八仙桌。桌子上,用茶杯压着一张撕下来的作业本纸。
刘海中一把抓起那张纸,上面是刘光齐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爸,妈。石家庄那边的厂子给我分了房子。我带着秀芳去那边过日子了,这四合院太小,住着憋屈。钱我拿走了,你们别找我了,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吧。”
“吧嗒。”
刘海中手里的搪瓷茶缸掉在地上,摔掉了好大一块瓷。
他的脑子里仿佛被塞进去了一颗炸弹,轰然引爆!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全是嗡嗡的轰鸣声。
“跑了?带着老子的棺材本……跑了?!”
刘海中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哆嗦起来。他那张肥胖的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老二!老二!”
刘海中像一头绝望的野兽,跌跌撞撞地冲出屋子,冲着偏房歇斯底里地咆哮:
“光天!给我滚出来!去火车站!把那个逆子给我抓回来!”
偏房的门开了。
十五岁的刘光福揉着惺忪的睡眼,穿着个破裤衩走了出来。他看着暴跳如雷的父亲,吓得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
“爸……二哥他……他也不在屋里。他的衣服都没了……”
“什么?!”
刘海中如遭雷击。
老大跑了,连带着老二也跑了?!
他费尽心思、砸锅卖铁筹备的婚礼,到头来,新房空了,钱柜空了,儿子全跑了!他引以为傲的“严父”尊严,在这一刻,被两个儿子扒下来扔在地上,踩得稀巴烂!
“啊——!!!”
刘海中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犹如杜鹃啼血般的惨叫。
他感觉胸腔里有一股极其腥甜的热流猛地窜上了喉咙。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刘海中的嘴里喷了出来,在初升的阳光下化作一片猩红的血雾,星星点点地溅落在青砖地上。
庞大的身躯犹如被砍倒的大树,“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院子里。
“老头子!!!”
二大妈端着洗脸盆从前院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脸盆摔在地上,水花四溅。
后院的动静,瞬间惊醒了整个红星四合院。
陈宇站在自家门前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他静静地看着地上口吐白沫、昏死过去的刘海中,轻轻吹了吹茶水面上的浮沫,抿了一口。
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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