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册·第十九章 野心暗涌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一名丞相府舍人捧着一摞奏本穿廊过院,直入咸宁院。
咸宁院外,一名内侍接过了奏本。
那舍人低声说了一句:御史台的。
那内侍转身进了咸宁院,来到了内书房门口。
黄巍站在门口接过了这叠奏本。
内侍低声:御史台的。
黄巍挥手命那内侍退下,转身进了内书房。
咸宁院内书房中,钱弘佐坐在上首书案之后。
钱弘倧、吴程、元德昭、郭师从两位丞相、两位大参分左右侍立,正在议事。
元德昭:各州县受灾的情形不一,臣与正臣相公粗粗筹算了一番,来年至少有二十一个县要蠲免钱粮,加上今岁兴大兵之耗费,明年的预算从账面上怕是不大好看……
吴程接着道:水患已平,海风已靖,各处被冲毁的道路正在抢修,与东南行营的联络已然恢复,后续粮秣皆改为自明州出海,以温州为中转,转运阵前……九郎君自永嘉盐场给相府来了两封书信,请留米粮五万斛以解温州诸县粮荒,臣与明远商议了一番,算上先前六州都转运司运往东南行营的粮草,军前已有将近一岁所用之粮,军实充盈,九郎君之请可以允之。
正说着,黄巍将御史台的几封奏本送了进来。
钱弘倧接过,翻开两本看了看,将奏本放到了钱弘佐的书案上。
钱弘倧冷笑道:都是参劾九郎跋扈、专权、擅杀的……
钱弘佐看了一眼众人,面无表情地道:议一议吧。
郭师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钱弘佐脸上的神情,缓缓开口道:其时事机紧急,东南行营大军断粮在即,九郎君夺知州之权,也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事关军务,还是要听一听仰公与水丘公的说法……只是,欧阳宽毕竟是大王亲授的一方治民官,便是东南行营的两位帅臣,不请王教亦不得加以刑诛,九郎君此举……确有擅权之嫌……
钱弘佐面无表情,端起书案上的茶盏,轻轻吹着盏中的浮沫。
西湖岸,胡进思父子在湖畔垂钓,身边跟着十几位府里的亲随、婆子、奴婢伺候。
胡璟连连咋舌:那是一州知州,不请教命,不经法司,说杀便杀了……自老王开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跋扈恣意的王子?
胡进思懒洋洋地道:如今不是有了一个吗?
胡璟看了一眼老父亲:儿子是想不通,九郎君自幼便有顽劣之名,荒唐胡闹有份,从来与朝堂政事无干,此番从征,挂了一个观军容使的名份,也不过是借重他的宗室之身,为日后遥领外郡留下个名义凭借,何尝有让他恣意逞张,拳打脚踢的意思?他如此妄为无度,落在中枢的相公眼里,不过是跋扈二字罢了,可在大王那里,却是天大的忌讳……这样明白浅显的道理……这位郎君难道不懂吗?
胡进思冷笑了一声,讥讽道:你懂吗?
胡璟一愣:啊?
胡进思:你懂道理吗?
胡璟不解地眨着眼睛,望着父亲。
胡进思悠然道:你说的那些道理,都是死一人的道理,顶多是灭一家的道理……
哼——
他顿了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这个六十多岁的儿子:那是打仗,傻儿子……死的不是一人一家,灭的不是一门一族……那是打仗,死万人,灭百族,亡一国的买卖……
咸宁院内书房中争论依旧不休不止。
吴程怒吼道:这是打仗——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连日大雨,河道水患,粮秣断绝,数万大军孤悬敌境,随时有覆灭之危,要凑出二十万斛粮食运抵军前,地方官不遵提调,迁延掣肘,哪有那许多工夫慢吞吞打笔墨官司?军国大事当前,万事皆得从权,郭公也是老军务了,这样的道理难道不懂?
郭师从被吴程当面说得恼羞成怒,雪白的胡子哆嗦着,反诘道:吴正臣,老夫何尝说过九郎君不该权宜?老夫说的是,他不该擅自杀人!否则,日后帅臣们一个个有样学样,每逢出征便杀几个知州县令祭旗,天下还要法度何用?
他转过脸,望着钱弘佐:再有,大王,以都转运司机宜文字掌一州之政,臣亦以为不妥,数县钱粮刑狱、官吏贤愚、民生政务,岂是一个小小的机宜文字所能为之?朝廷用人任官有法度,有成例,有故事,岂得任意胡为?
钱弘佐的面上依旧是古井无波,他扫了一眼站在身边的钱弘倧,又将目光投向了始终不发一言的元德昭。
钱弘佐:明远以为呢?
元德昭抬起头看了钱弘佐一眼:欧阳宽之事,东南行营也好,九郎君也罢,尚无详实禀奏,其中内情尚不明白,臣此刻胸中亦无评断,不过,郭公有一句话说的却是对的,知州之任,非一介机宜堪所承当,大军征战,可以权宜,然则朝廷用人任官……
吴程插话道:温州为六州转运司所在,干系东南行营粮资供给,如何权宜不得?
元德昭心平气和地道:正臣公,九郎君任机宜为知州,乃是因为大雨成灾,道路不通,与中枢音讯隔绝之故,虽然不妥,却也是非常之时的不得已之为;如今雨停了,粮道也通了,人事铨选还是要依法度、守成例、循故事!
吴程转过脸望着钱弘佐:大王,此事绝非寻常铨政,如今大战方酣,大军粮秣调转,事务繁巨,全在九郎君一人肩上,此时罢了崔某的知州,便是当众打了九郎君的脸面,臣恐温州上下官佐闻知此事,会以为九郎失了朝廷信任,更要颟顸欺上、阳奉阴违,若误了东南行营的粮资,是要出大事的!
钱弘佐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望着元德昭道:明远,吴相公所言有道理吗?
元德昭躬身道:正臣公所言极是,故臣以为,当明发教命,罢崔某权提点温州军府事差遣,擢为临海令,仍留任都转运司机宜文字,待战事终了,再赴台州履任;此外,善择守臣权知温州,兼领六州都转运司副使之职,无论新任温州知州是谁,话都要提前说明白,温州此时最大的政务便是军务,温州与东南行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钱弘倧拊掌道:这才是真正的谋国之言!
钱弘佐看了弟弟一眼,微微一笑:诸公所言,皆是正理,都是谋国之言,便依元卿所奏……
永嘉盐场都转运司签押房内,钱弘俶将杭州发来的邸文递给了崔仁冀。
钱弘俶:八品换了七品,提前恭喜子迁了。
崔仁冀喜悦之色溢于言表:临海是附郭县……不是七品,是六品!
钱弘俶笑笑:只是眼下你却还走不得。
崔仁冀喜滋滋地道:下官自然省得,长乐府那边,战事方酣,转运司这里事务纷繁,千头万绪,崔某纵是再不成人,也不能于此时弃郎君而去……
说着,他带了些羞愧:说来惭愧,下官读了这些年圣贤书,临到办事,才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在郎君幕府这些日子,于治政用事,实在不及沈兄于万一,却侥幸得了这样一个大便宜,越过了沈兄去,心中实在有些不安。
钱弘俶看了看崔仁冀,淡淡摇头:你倒也不必不安……
他顿了顿,神情凝重地道:沈兄是国士,他不在意这个。
福州长乐府,近海之处,白虾浦滩涂上杀声震天。
南唐、吴越两军将士在沙滩上拼死搏杀。
远处,不停地有小船自海面上冲向沙滩,吴越水师步战都士卒身着短衣,手持刀剑,从小船上跳下来,涉水上岸,冲向披着铁甲的南唐甲士。
战场的侧面,一条长长的车队停在路上,一群吴越辎重兵正在看热闹。
沈寅提着一把剑正在和路彦铢叫骂。
沈寅:再不上前,我便一剑剁了你这厮——
路彦铢一脸的无所谓,他身后的忠顺都军士们也是一脸的看热闹神情。
路彦铢:管勾便是碎剐了小人,小人也不敢擅离职守,临行之时,都头交代得明白,小人等的差遣是保护管勾的安全,管勾但凡掉了一根毫毛,小人们的脑袋也都要跟着搬家。
沈寅闻言,怒道:听你家都头的交代管个屁用——光听他说话,打得赢这一仗吗?没看见水师教贼人堵在滩头了吗?敌军披了甲,咱们的人没披甲,船上不能披甲,上了岸才能披,水师要是上不来,怎么打都是送死,只要水师上了岸,这一战,便打胜了——不要再废话了,看见那面将旗了吗?带着你的人,朝那里冲,只要引得贼人的甲士回兵,我便记你一大功!
路彦铢的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再大的功也要有命领才是,违了都头的将令,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没了,天大的功劳也没处消遣去……
沈寅提着剑来回走了两步,怒发冲冠,突然反手将剑横在了自己的颈下:你们再不去,我此刻便自戕!我的命没了,你们的命便也没了,一家老小也要陪葬,还不快去——
路彦铢等人顿时苦了脸。
路彦铢:管勾莫要难为小人们,否则小人们便只能将管勾绑起来了……
沈寅大怒:你道本官不敢吗?
他顺手拎着宝剑对着自己的胳膊划了一剑。
鲜血顿时飙出,洇湿了半边袍袖。
沈寅挥舞着满是鲜血的袍袖,大喝:尔等若是敢对本官无礼,本官就嚼了舌头给尔等看……
这下子,忠顺都的军士们终于紧张了起来。
沈寅:此刻冲上去的,无论有无杀敌,本官皆按两颗首级给尔等报军功,胆敢调头往回跑的,砍了脑袋挂到辕门外,一家妻儿老小皆发配与胥民为奴——
路彦铢:管勾不要如此……
话未说完,沈寅又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剑。
路彦铢再不敢迟疑,拔出了自己身上的佩刀,大喝一声:忠顺都——随我击敌——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冲了出去。
只有他一个人冲了出去。
马友诚、蒋多逊等人大眼瞪小眼。
沈寅提着剑,依次踹了过去:上啊,上啊,上啊,上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拔出武器,追着路彦铢的身影,冲了过去。
沈寅拎着剑从队头一路撵到了队尾,直到将整个忠顺都和一个辎重都八九百人都撵了出去,这才气喘吁吁停了下来,紧张地望着敌军将旗的方向。
随着这几百人的加入,滩头上的战局顿时为之一变,先是一阵尖锐的鸣金声在敌军阵形中响起,紧接着,敌军的将旗缓缓后退。
滩涂上的敌军甲士开始调头回军。
战场之上,杀声震天。
杭州,吴越王宫,钱弘倧脚步匆匆走进了咸宁院内书房。
钱弘倧:王兄——仰太尉与水丘公自长乐府发回了捷报,白虾浦大捷,还附了请功的名册。
钱弘佐接过他手中的捷报和名册,翻看了两眼,愕然道:九郎?
钱弘倧苦笑着道:确是九郎……
钱弘佐皱起眉头:他不是在永嘉盐场吗?何时跑去的阵前?
钱弘倧:九郎一直在永嘉盐场,并不曾去得阵前。
钱弘佐:那这斩首七十级是如何来的?
钱弘倧深吸了一口气:依着阿翁时候定下的规矩,一都兵士若是斩首十级,则都头的军功折半计算,九郎虽未到阵前,却兼着忠顺都的都头,既是报了他斩首七十级,便是忠顺都斩首一百四十级的意思。
钱弘佐不由得揉着额头,苦笑:这军功未免来得也忒容易了些。
钱弘倧笑了笑:其实大家都明白,说是军功,不过是军中诸将抬举九郎,当不得真,只是……话说回来,诸将肯分润功劳给他,倒也可见九郎这些日子做得不差,否则,这些丘八都是厮杀汉子,功劳都是拿性命换来的,干连着官爵和赏钱,若是不待见你,管你是九郎还是十郎,一分功劳都未必肯分与你。
钱弘佐将册子撂下:说得也是,温州知州的人选,议定了没有?
钱弘倧犹豫了一下:吴相公与元大参荐了同一人,郭公那边,却是有些异议,一时争执不下……
钱弘佐诧异道:他们荐的是谁?
钱弘倧:慎温其。
钱弘佐听到这个名字,颇感有些意外,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夕阳西落,正是下工之时。
吴越国,太湖畔,太湖堤坝之上,撩浅都第三都驻地,数百名撩浅都的军汉赤着脚,穿着短衣,扛着木锹,回到了驻地外。
每人的脚上都沾满了湖泥。
慎温其也是一身短衣打扮,同样赤着脚站在驻地外,身后摆放着十几个装满了水的木桶。
慎温其手中拎着一个木桶,小心翼翼地为每个归来的军汉冲洗干净小腿和脚上的泥,然后将刷洗干净晒得干燥蓬松的鞋子递给军汉穿上。
每个军汉少不得诚挚地说上一声“劳烦慎先儿了”。
站在远处的钱弘倧带着十名亲从卫士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浑身疲惫的慎温其踩着夜色走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
屋子里亮着灯,门外站着几名衣甲鲜明的亲从。
慎温其愣了一下,心中似有所悟,他推开门走进了屋里。
钱弘倧坐在屋子里,耐心地嚼着茶盏中的茶叶,他的身侧站着两名亲从卫士。
慎温其推门进来,向着钱弘倧躬身施礼。
慎温其:罪臣慎温其见过七郎君。
钱弘倧将茶盏放下,带着笑道:当朝名士来挖湖泥?难为慎君了。
慎温其神色平静:太湖淤高,祸患连年,撩浅都的将士们三代人都在挖湖泥,几十年日日受此辛劳,也不见有什么难为的……
钱弘倧望着他的面容感慨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难怪大哥当年看重于你……
慎温其看着钱弘倧,问道:大郎君可还安康?
钱弘倧笑了笑:大哥是受王命居府读书,三四年不曾走马劳动,无病无灾,倒是胖了有十几斤,日子可是比你过得要舒服多了。
慎温其点了点头:既如此,还请郎君代慎某向大郎君问安。
钱弘倧微微有些不悦:不忘故主,君子之志节,然则你自家尚且身处嫌疑之地,罪责未免,总该稍稍在意些,若是教有心之人在大王面前奏你一本,即便王兄圣明不至于因此厌弃了你,总是免不得麻烦!
慎温其看着钱弘倧:郎君此番,是专为慎某而来?
钱弘倧站起身形,面南而立,面色凝重:大王教命,慎温其跪听。
慎温其撩袍跪了下来:罪臣慎温其躬聆王教——
钱弘倧:撩浅都掌书记慎温其,材蕴六韬,晓通经史,先王在日,颇多褒誉,可右补阙内供奉,权知温州军府事,卿钦服予命,益厉乃诚!
慎温其抬起头望着钱弘倧,若有所思。
杭州,吴越王宫,咸宁院内书房,慎温其向着钱弘佐躬身施礼:罪臣慎温其参见大王。
钱弘佐抬起头看着慎温其,单刀直入地问道:这几年在太湖边上吃了不少苦头吧?
慎温其不卑不亢地答道:日出而作,日暮而息,修堤坝,挖湖泥,每餐一碗老米饭,臣是文官,还能多上一条鱼,无政务之繁难,无案牍之劳形,闲暇时为儿郎们写写家书,教他们认识些文字……陶渊明采菊南山,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钱弘佐笑着指着慎温其,扭过脸看钱弘倧:这是埋怨孤闲置了他了。
慎温其平静地道:罪臣不怨大王……
钱弘佐猛地收住了脸上的笑容,盯着慎温其的眼睛,问道:是不怨,还是不敢怨?
慎温其依然是一脸平淡:臣入仕,是为了做事,在杭州,是做事,在太湖,也是做事,在内牙军,是做事,在撩浅都,也是做事,只要能做事,罪臣便于愿已足,没什么可怨的。
钱弘佐叹息了一声:你倒是名士风范,反倒是孤有些小家子气了。
慎温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钱弘佐:温州的事,你都知道多少?
慎温其毫不犹豫地道:欧阳宽贪鄙不能释物,量狭不能容人,在王都为供奉,尚可借其才而避其短,为州县亲民官,则必坏大政,苦一方之民生,九郎君以雷霆手段诛之,不畏讥讽,不避嫌疑,可见这三五年来,进学有成,治事行政已有大郎君当年之风。
钱弘佐望着他,温和地问道:你说九郎不避嫌疑,你自己如此大剌剌在孤面前提及大哥,便不该稍避嫌疑吗?
慎温其坦然道:臣在大郎君幕府有年,深知其人并无非分之望,当年之事,事出有因,形格势禁,大王不得已而为之,拨逆反正,乃迟早之事,此事大王心知之,臣亦心知之,又何来嫌疑可避?
钱弘佐感慨道:人言水丘公与卿,国中二君子,此言不虚。
慎温其躬身:水丘公国家宗戚,社稷柱石,臣不敢与之并言。
钱弘佐点了点头:此去温州,卿当助吾弟一臂之力。
慎温其:臣必鞠躬尽瘁,恪尽所职。
慎温其身着公服,走出了吴越王宫的宫门。
程昭悦迎面走来,看到慎温其不由得站住。
慎温其看了程昭悦一眼,却并未说话,微微仰起脸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
程昭悦回过身,望着慎温其的背影,若有所思。
良久,他转过身向宫门内走去。
咸宁院外,程昭悦与何承训走了个对脸。
二人擦肩而过,程昭悦的肩头被何承训撞了一下。
何承训扶住了程昭悦的手臂,低声说道:末将行路莽撞,都监恕罪。
程昭悦看了何承训一眼,板着脸道:无妨——
何承训躬身行了礼,转身走开。
程昭悦低头看了一下手心,不知何时里面多了一张纸条。
七郎在查亲卫都。
程昭悦抬起头,眼睛微微眯缝了一下。
咸宁院内书房,程昭悦正在向钱弘佐奏事,钱弘倧站在一旁。
程昭悦:温州缺出来的这一笔,臣正在竭力补救,只是还须费些时日,福州战事一起,连三佛齐的稻米,价钱都翻了三四倍,原先一匹绢便能办的事,现在三匹绢也未必能办得下来,山越社账面上的现钱不够,臣还须从他处腾挪些款子,明年正月之前,当可以办理妥当……
钱弘佐望着他的面孔,温言道:此事难为你了,东南战事为大,九郎总揽大军粮秣,他也有他的不得已,此事孤交予了你暗中筹办,外面的人不解细情,难免有些误会,让你受了些委屈,莫要放在心上,你的难处孤心里知道,莫要生了犹疑嫌隙,只管大胆做去。
程昭悦:臣不敢,昔日投效大王,臣有言在先,大王以国士待臣,臣当效死以报大王,莫说些许银钱和委屈,便是臣这条性命,大王若是有用得处,只管拿去便是,臣亦不敢有丝毫怨怼之情。
钱弘佐点了点头:你有此报效之诚,孤便断然不会让你没了下场,你去吧,努力做去便是。
程昭悦:是,臣告退。
程昭悦退了出去。
钱弘佐望着程昭悦的背影消失在书房外。
他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轻声问道:你听着……此人竟有几分真心?
钱弘倧冷然一笑:好听的话,谁都会说,他若没有旁的心思,又怎会在亲卫都里广结善缘?
他看向自己的兄长,低声道:丽春院大火那一夜,有人看见他在宫里……
钱弘佐的面容变得凝重了起来。
永嘉盐场,都转运司签押房内,慎温其躬身向钱弘俶行礼。
慎温其:下官六州转运副使、温州知州慎温其,见过九郎君。
钱弘俶绕过书案,一脸惊喜地拉住了慎温其的手。
钱弘俶:如玉先生?
他笑着道:我猜了这许多日,六哥会教谁来接掌温州政务,却万没猜到是如玉先生。
他转过身招呼着崔仁冀:子迁,这可是号称我吴越国中二君子之一的慎如玉慎先生,他的文章和才学,已故的皮相公都是称许的……
崔仁冀含笑向慎温其行礼:下官崔仁冀,见过慎公。
慎温其拱手还礼:崔君有礼,不必听九郎君舌灿莲花,当年在杭州,先王诸子当中,当属九郎这张嘴最会哄人。
钱弘俶却不以为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可是苦透了我了,前面数万大军,天大的干系都压在我这渔账子身上,还要顾及后面六州的民生,这副担子实在太重了。如今好了,先生来了,我可是要好好歇歇了……
慎温其毫不客气地道:郎君却是休想,郎君还道自己是五年前咸宁院里那个不管不顾的少年宗室吗?既是已经担了这天大的干系,此时想要歇息,却是已经迟了,便是战事终了,江东南面行营撤了,郎君也自然会有新的差遣,还想似往日那般无忧无虑、不管不顾、任性妄为,却是再也不能了。
钱弘俶苦着脸,摇了摇头:先生便容我欢喜片刻,又能如何?这般实诚,却也忒不体恤人了……
慎温其笑了笑,没说话。
永嘉县,温州州署二堂,四下灯火映照,钱弘俶将一摞文牒放在了案子上。
钱弘俶:州县的这些滑官胥吏实在是一个能让人省心的都没有,你稍稍松松眼睛,便能弄出一摊子烂事来。先生知道我素来不是个勤快的,这些日子,竟然连口大气都不敢喘,一州的政务人事而已,便已经压得我透不过气来,真不知王兄这三五年的日子是如何熬过来的……
慎温其:一家有一家的难处,一人有一人的做法,大王明睿刚宪,奸邪小人不能欺之。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看得太明白,便难免事必躬亲,以武侯之能,亦不能免于食少事繁之弊,日子长了难免于圣躬有损……
钱弘俶撇了撇嘴:谁说奸邪小人不能欺之?那个程昭悦明明便是个奸邪小人,害了大郎兄不说,还要置先生于死地,如今不是好端端地做着内都监使?做了官还要做生意,将一个州的粮食都买光了,坏了四个县的吏治,王兄还不照样信重任用?哪里有个明睿刚宪的样子?
慎温其抬起头看着钱弘俶,意味深长地问道:你杀了欧阳宽,朝廷中枢乱作了一团,一日之内,御史台十几位御史弹章连上,参劾你跋扈擅杀、专权任性,大王、七郎君与中枢诸相公皆压下了,倒是你自家,为何连封自辩的奏表都不肯上?
钱弘俶贼贼地一笑,看了看二堂内确实没有外人,这才从袖子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纸张来,递给了慎温其。
钱弘俶:先生请过目。
慎温其打开:这是什么?
钱弘俶:温州榷税使、营田使、四县县令及大小三十一位官吏的服辩、供状!
慎温其放下这些文书,看着钱弘俶:既是证据确凿,为何不上奏?
钱弘俶撇撇嘴:一来嘛,战事还未曾终了,官府的事,还须人来做,砍了一个知州也还罢了,若真个将这三十多人全都砍了,王兄和朝廷一时间也变不出这许多官来补空子,捏着这些服辩供状在手里,也不怕他们不肯用心做事,更不怕他们胆大妄为继续伸手,所谓使功不如使过……
慎温其望着钱弘俶尚且显得有些稚嫩的面容,不免有些感慨,却听钱弘俶继续道:这其二……
他望着慎温其,贼忒兮兮地笑道:这些证据里面,桩桩件件,都有程昭悦的首尾,此刻递上去,我人又不在杭州,说不定这贼子弄几句话语便在王兄驾前含糊遮掩了去,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工夫?待得战事终了,回了王都,我将这些证据当着百官,当面奏与王兄,说不定便能一举扳倒了这贼。
慎温其听着,面无表情,微微点头。
钱弘俶却有些心虚起来:先生……以为不妥?
慎温其深吸了一口气:郎君筹算得固然精当,却须知这世上有些事情不能光算别人,也须算算自己。
钱弘俶眨了眨眼睛:算算自己?
慎温其问道:郎君眼下的差遣是东南行营观军容使,六州都转运使,提举行营粮秣、甲杖、辎重公事;山越社的事,事属户部、博易务该管,程昭悦是内牙都监使,属上统军使胡令公该管,郎君越过胡令公、户部、博易务来管这些事体,奏请过大王吗?
钱弘俶愕然,不服气地道:我是大王亲弟,也是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
慎温其正容道:郎君检举程昭悦是为私事,还是为了国事?
钱弘俶:自然是为了国事!
慎温其点了点头:私事才论兄弟,国事——无兄弟!
钱弘俶愣住了。
慎温其看着他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拍了拍手上的供状和服辩。
慎温其:此事郎君不要管了。
钱弘俶不解地望着慎温其。
慎温其耐心地解释道:我是温州知州,一州之政,无不可预,此事我来做,名正言顺。
钱弘俶还要说些什么,慎温其却已经不听了,正容道:郎君此时不必想旁的事,将军务差遣做得周密些,不要出差错,才是正事。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道:程昭悦不过疥癣之疾,福州之战才真的干系国运兴衰,郎君是宗室,是先王之子,当知社稷福祉在个人恩怨之上!
钱弘俶肃然起身,一躬到地:先生良言,弘俶谨受教——
福州城头,闽国的旗帜被拔掉,插上了吴越国的旗帜。
城上城下,福州守军与吴越大军齐声欢呼万岁。
福州守将李仁达躬身迎接仰仁诠、水丘昭券等吴越将领入城。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到处是南唐士兵的尸体,摧折的长矛刀剑,满是血迹和破洞的旗帜。
杭州,吴越王宫,思政堂内,百官正在议事。
吴程手里挥舞着捷报,大步冲进思政堂。
吴程:福州大捷——唐军败退建州,福州守将李仁达上表自请归附,江东南面行营八百里露布报捷。
闻言,按惯例在朝堂上闭目养神的杜建徽睁开了眼睛,缓缓起身,向丹墀之上的钱弘佐躬身行礼。
杜建徽:臣等——为大王贺——大王万胜——
胡进思跟着起身:此为开疆拓土之功,臣等为大王贺,大王万胜——
钱弘倧、吴程、元德昭、郭师从等人率群臣出列:臣等为大王贺,大王万胜——
钱弘佐坐在丹墀之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杭州城,通越门外,钱江驿,班师的东南大军旌旗招展,盔明甲亮,气势如虹。
钱弘倧、吴程、元德昭、郭师从率百官行郊迎之礼。
钱弘俶骑着马,在队列之中无聊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
杭州,吴越王宫,功臣堂内,大朝。
钱弘佐稳坐丹墀之上,百官罗列两侧。
黄巍高声宣教:江东南面行营都招讨仰仁诠,拜宁国军节度使、内牙马步军都统军使,同参大政,封宣国公……
仰仁诠出班,叩拜谢恩。
黄巍:江东南面行营都监使水丘昭券,拜侍中,宣德军节度使、内牙马步军都监使,领湖州刺史,封吴兴郡公……
水丘昭券出班,叩拜谢恩。
黄巍:江东南面行营副都招讨张筠,拜兵部尚书、内牙马军上统军使,领宣州刺史,封宣城侯……
张筠出班,叩拜谢恩。
黄巍:江东南面行营副都招讨赵承泰,拜兵部侍郎、内牙步军上统军使,领睦州刺史,封寿昌侯……
赵承泰出班,叩拜谢恩。
黄巍:江东南面行营都虞候邵可迁,拜西府防御使、内牙马军右统军使,封兰溪侯……
邵可迁出班,叩拜谢恩。
黄巍:江东南面行营副都虞候兼水军都指挥使罗晟,拜东府防御使、内牙步军右统军使,封吴江侯……
罗晟出班,叩拜谢恩。
随着一位位将领出列受封,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转向了站在班列中的钱弘俶。
好像……漏了一个人……
思政堂内,吴程据理力争:大王,此事不公——
钱弘佐微笑地看着吴程。
吴程大声道:此战,提调三军、阵前奋勇,功在仰帅;都监各部,使将士用命,功在水丘;坐镇温州,总领大军粮秣、甲杖、辎重转运,使前线将士无饥寒之忧,功在九郎君,如今,诸将皆有封赏,唯九郎君不赏,乃无是理!
钱弘倧笑着对吴程道:吴相公,九郎乃是宗室,又是大王亲弟,不宜与诸将争功。
吴程毫不客气地反驳道:七郎君此言差矣,中原大乱,我吴越自有法度,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是同罪,则军前勋略,亦应同功;前有八郎君未有尺寸之功而领东府安抚使,而今,九郎君之功远在八郎君之上,既不领郡,亦无封赏,同宗兄弟,似不可厚此薄彼!
钱弘倧看了一眼钱弘佐。
站在吴程身后的仰仁诠、元德昭、郭师从三位大参一脸迷糊地望着丹墀之上的钱弘佐,不明白这位年轻的吴越之主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正是晚餐之后的闲谈时分,胡进思府的书房内,胡璟不解地道:难道是因为九郎君这一路参的人太多……又恶了郭大参,未免树敌过甚,这才要压一压他?
胡进思冷着脸,没说话。
胡璟笑道:父亲也不必太过恼怒,水丘那个湖州刺史,不过是虚应故事,大王昔年许父亲出镇湖州,那可是实任,不一样的!
胡进思寒声道:咱们这位小大王,人小鬼大,他这是拿着个空名头的湖州刺史敲打老夫呢。杜皓的事情,老夫至今没上请罪表章,他这是心里记了仇了……明知道这个刺史衔还挂在你爹头上,偏生装作不知,施施然给了水丘,这是纯粹恶心人呢。
胡璟苦笑:难道父亲还能与大王去论理吗?
胡进思白了儿子一眼:怎么论?人家自家的亲弟兄明明有功,却还未赏,你爹我一个混吃等死的孤老头子,不过是拿走了我一个虚名头的刺史,怎么有脸去斤斤计较?
黄龙岛的望明楼上,月夜明朗,俞大娘子轻轻拨了一下一尾古琴的琴弦。
俞大娘子:小家伙什么意思?这是要过河拆桥了?
跟在他身后的孙本笑了笑:诸兄弟之中,六郎历来是个心思深的,却也是最识时务的,有阿娘站在九郎身后,毁诺背约的事,儿子以为,六郎不会做。
俞大娘子:我也不管他的那许多心思,过了年,贞娘便要十八了,再拖便要真拖成老姑娘了。
孙本:阿娘再耐心等等,儿子觉得,六郎那边,未必能拖到过年……
俞大娘子回头看了一眼孙本:你倒是会胳膊肘往外拐,别老记着那边是你的亲兄弟,贞娘可也是你的亲妹子。
孙本赔着笑道:儿子这一个月内跑了两遭日本、一遭高丽,还不是为了给贞娘置办妆奁?
俞大娘子哼了一声:还说不是往外拐,那边的聘礼呢?问过了吗?
孙本顿时语塞。
俞大娘子摇着头,走下望明楼:你们这些小辈啊,心里便是没个成算,日子若依着你们过去,非过得精穷不可……
孙本无奈地摇头苦笑。
已是深夜,钱弘俶却坐在自家书房内,噼里啪啦扒拉着算盘,在几张白笺上写下一个又一个的数字,精神头十足。
坐在他身边百无聊赖的孙太真不由得有些气苦。
孙太真:先是好几个月不回来,回来了却又不理我,那你还回来作甚?
钱弘俶继续扒拉着算盘,口中说道:别闹,乖——
孙太真扭过头望着他:我何时与你闹过?
钱弘俶啧啧道:我在算正经事呢。
孙太真:偏你的事便是正经事,我的事都不是正经事,是不是?
钱弘俶一边算一边写一边说道:算的便是你的事啊。
孙太真“啊”了一声,急忙凑上来看。
她看着钱弘俶写下字的纸笺,不禁一阵头晕眼花:你这算的都是些什么呀?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钱弘俶伸出食指,在嘴唇上:嘘……
他自顾自算着、写着,口中随意地道:我在算……须管你娘要多少嫁妆……
杭州,吴越王宫咸宁院内书房中,钱弘佐坐在书案后,与钱弘倧兄弟二人正在议事。
钱弘倧:九郎的事却也不宜久拖,吴相公倒是好敷衍,黄龙岛的娘家人却不是个好脾气的。
钱弘佐点了点头:台州的事,九郎是有大功的,再加上这一回出兵放马的功劳,不要说实任刺史,便是赏得再厚些,毕竟是孤的亲兄弟,外人也说不出什么来,孤想再等等,还是想等着程昭悦那边把五十万斛粮食凑齐,让九郎赴任不至于为那个烂摊子为难。
钱弘倧叹了口气:说来也是,程昭悦如此下血本,也不过就是想外放一任实任知州,其实倒也不算过分……
钱弘佐摇了摇头:官爵乃国家公器,哪里是可以买卖的?一个空头的内都监使也还罢了,亲民官临土治民,是朝廷的脸面,断不容他这等商贾染指……
他顿了顿,问钱弘倧:要你查的事情,都查实了吧?
钱弘倧:差不多了,只是怕他警觉,何承训那边先没动。
钱弘佐点了点头:莫要打草惊蛇,待得他将这桩差事办妥了,与何承训一并拿下。
西湖畔,山越社,在锱铢堂的烛火映照下,何承训喝着闷酒,坐立不宁。
程昭悦轻蔑地望着他:我都不急,你却急个什么?
何承训:这一阵子,眼皮总是突突突地跳,一睡下,眼前全是戴恽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程昭悦笑了笑: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若是实在不能安心,索性去出首了我,换个下半辈子富贵。
何承训恼怒道:说什么呢?做下这许多事,我还跑得掉吗?真当姓钱的都是菩萨转世?那是吃人的海龙王……
他顿了顿,看向程昭悦:你到底是个什么主张,仔细说与我听,我也好知晓,哪些事当做,哪些事不当做。
程昭悦:急什么,时候还未到,时机到了,自然便教你知道。
何承训无奈地晃了晃头。
已是夜半时分,锱铢堂的大门却开了,何承训喝得醉醺醺地出来。
他勉强爬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前行。
几名穿着亲从都服色的军官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锱铢堂内,程昭悦一个人自斟自饮,轻松惬意。
一个人从堂后转了出来,开口道:他起了疑心了。
赫然竟是李元清!
程昭悦带着几分醉意道:有他不多,没他不少。
李元清皱着眉头道:你这一番筹划……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你是谋国,还是图财?
程昭悦:都不是,不甘心罢了。
李元清皱起了眉头,望着程昭悦。
程昭悦转过脸看着李元清:换了是你,那兄弟几个将你当猪一般养着,眼见着要过年了,你不要拼个鱼死网破?
李元清叹息了一声:你玩得太大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吴越钱家没有傻子,便是那个小九郎,在大梁的时候,也是头角峥嵘,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程昭悦淡淡一笑:他们自以为聪明,拿官爵钓着我。我是个生意人,也只好反过来用财帛钓着他们,五十万斛粮食拿不到手,他们不会动我。所以,现在什么时候动手,我说了算……
钱弘俶出现在钱弘倧的书房里。
钱弘倧披着衣服,皱着眉头看着他:你这是又作什么妖?大半夜地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钱弘俶眨着眼睛看着钱弘倧:七哥,你和六哥……是不是打算着对付程昭悦?
钱弘倧吃了一惊:你混说什么?
钱弘俶继续道:六哥应该是打算着等到他把五十万斛粮食凑齐,再将他拿下……是这个意思不?
钱弘倧不由得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
钱弘俶:我是想请七哥向六哥代禀,若是为了此事,实在不必再等了,山越社是买卖家,也不屯田,也不种地,五十万斛粮食……猪鬃还要出在猪身上,弟弟有更好的法子。
钱弘倧愣住,脱口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钱弘俶:你们果然是要对付程昭悦!
钱弘倧伸手抚额:九郎……这些……
就在此时,钱弘倧的府内管事走了进来:郎君,亲卫第一都指挥使,何承训求见!
兄弟二人悚然而惊。
钱弘倧已经穿好了公服,与钱弘俶并坐在自家二堂内。
何承训走进二堂,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向前膝行疾行几步,来在了两个人的面前,咚咚咚磕下头去。
何承训:七郎君、九郎君,小人有……小人有绝大机密事要出首——
钱弘倧与钱弘俶对视了一眼。
何承训抬起头看着钱弘倧:小人要出首内都监使程昭悦——
钱弘倧板起了脸:你胡说什么?你一个小小的都头,构陷国家大臣,你不要命了吗?
何承训磕头如捣蒜,泪如雨下:小人万死不足惜,只望两位郎君听完小人的话……
钱弘倧和钱弘俶又对视了一眼。
钱弘俶端起一杯茶水,一面喝着一面开口道:既如此,那你说说,你出首程都监使……因何罪名啊?
何承训仰起头望着二人,满面泪容:小人出首程昭悦——火焚内库,谋害先王,戕害宗亲三项大罪……
噗——
钱弘俶刚进口中的一口茶水,尽数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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