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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2章 天津三大金刚


八月初五,天津直沽三岔河口,天后宫后街,临河而建的“聚丰楼”大店。

直沽河上的风裹着咸腥的河泥味和远处海船隐约的号炮声,从半开的窗子里灌进来。

把店门口那盏写着“聚丰楼”的灯笼吹得悠悠打转。

天津人都知道,这里是“三大金刚”的地盘。

天津开海以后,大沽口成了南来海船的必经之路。

外来的福船、广船不熟沽水暗沙,必须雇本地的“火长”领航。

三大金刚便在大沽口内河岸的草头沽码头上开设“引水牙行”,每条船靠岸,先交引水费,再交泊岸常例。

若有船家不认账,夜里船便“不慎”搁在浅滩上,等潮水退去,货被强人搬个精光。

除了引水,三大金刚还在聚丰楼后院开着赌场和当铺,把持着从大沽口到三岔河口的走私暗线。

城里的北门外大街与鼓楼东街,每家商户按月缴纳“常例”,有纠纷也请他们出面“平事”。

不肯交的铺子,夜里不是走了水,就是遭了贼,第二天门口被人泼上粪水,招牌上钉着三根锈铁钉。

端的是天津地界手眼通天的人物。

聚丰楼门口立着一块黑漆木牌,写着“聚丰楼”三个金色大字。

两侧挂着一副木刻对联,是大金刚“赛龙王”张五奎花了高价润笔找了本地举人写的:

“把酒临风,纵观海河千帆过,凭栏望月,笑看津门百味生。”

字是金的,漆是新的,可风里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说不上是鱼,还是别的什么。

大门左边是一间当铺,当铺的“高柜台”,足有成人胸口高,上面开着小窗,窗外有铁皮挡板。

寻常人进去当东西,得踮着脚仰着脖子,像跟一堵墙说话。

柜台上放着一把巨大的金算盘,是二金刚沈春浦的镇店之宝,旁边还有一杆用来称金银的“戥子”。

那戥子称金银的时候,准得能称出一根头发丝的重量,称人命的利息,也从不含糊。

右边是临街半开放式的灶台,大锅里炖着天津卫码头最出名的“乱炖”,杂鱼、豆腐、白菜、粉条一起炖。

蒸汽滚滚,香气扑鼻,诱惑着路过的行人。

那香味儿能顺着河风飘出半条街,把穷汉子的魂儿都勾来。

进门后一楼大堂摆着十来张黑漆八仙桌,长条凳。

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画,画的是“吕洞宾醉酒”和“关羽读春秋”。

二楼是赌坊和雅间,楼梯转角处有一扇屏风,上面画着一只下山猛虎,虎目圆睁,爪下碎石飞溅。

楼梯修的又窄又陡,只容一人侧身而过,这设计是防备仇家上门,在这一夫当关处很难冲上去。

楼梯扶手磨得发亮,不知道多少人的手在这里抓过、滑过、最后被拖下去过。

午时,聚丰楼外来了一伙头戴黑布方帽,上身穿靛蓝布盘领短打,腰束黑色革带,挂着腰牌的人。

领头一人头戴乌纱,身着绿袍,胸前绣着犀牛补子。

十几人进门之后,大马金刀地就坐在了一楼的几张八仙桌上,点着烟,翘着腿。

烟灰和火柴梗随便掸在地上,像是到了自家院子。

其中一个衣服上绣着练鹊的班头大喊:“来个人!吃饭,上酒!”

聚丰楼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这几年组建的天津巡检司。

不敢太过招惹,一个老伙计颠着碎步跑上前,脸上堆着油滑的笑:

“嗐!我说几位爷,您几位许是走岔了道儿!

咱这小店不是那开酒馆的,门口右手才有那热腾腾的饭堂。

几位爷巡街累了,莫在这儿干站着了,回头那热饭冷菜可就没啦。

请您几位高抬贵足,往那头去,我给几位爷作揖了!”

说完还摸出一个银元放桌上,那银元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发出细微的嗡鸣,最后“啪”地扣在木纹上。

但十几个巡检没一个动的。

身上带补子的巡检李袨,眼皮甚至没抬一下。

班头赵承业抽了口烟,把烟雾喷向天花板,慢悠悠地说:

“老子就看上这里了,这儿清净,弟兄们也好歇歇脚,别废话,上酒。”

老伙计面色变了变,那笑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抖了两下,又勉强压住。

他再次作揖,腰弯得更低:

“官爷,莫要为难小人,您看咱这门口挂了半尺长的黄线香,那是为城隍庙里‘瘟司老爷’续的香火。

咱东家每月朔望都去庙里上供。几位要是相中了这铺面想‘吃杯酒’,那小的劝您换个日子。

今儿个不巧,待会儿庙里师父该来收香钱了,冲撞了菩萨,对您几位的前程可不好说。”

话还没落,赵承业已经起身。

伙计本以为是送客,谁知赵承业“咣”的一脚正踹在心口上,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长凳。

“老子再说最后一遍,上酒!不然拆了你这破楼!”

老伙计一被踹翻,哗啦一下后堂涌出来十几个精壮打手,个个手里抄着短棍,眼神凶得像见了血的狼狗。

二楼也下来一个人。

那人虎背熊腰,身高足有六尺,一脸横肉。

上身只挂着一件羊皮马甲,露出两条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刀疤和青筋。

他叫熊大山,三大金刚的老三,行里人送了个诨号“铁背熊”。

据说当年起家的时候,被对家用石磨砸在背上,石磨断了,他连身都没晃一下。

“几位官爷,在下熊大山,行里人送了个诨号‘铁背熊’。

今日小店伙计得罪了诸位,诸位爷给个价,咱就给您办妥。”

他说话时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像河里的暗涡,表面平静,底下能吞人。

巡检另一个班头马鸣銮站了起来,掸了掸烟灰,打量他几眼,笑道:

“你就是熊大山?听说力大无穷,当年起家的时候就是站在那里,别人用石磨砸都砸不到。”

熊大山拱手:“这位爷客气,都是行里人捧。”

马鸣銮嗤笑一声,把那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靴底碾灭:

“巧了,老子在军中也有个诨号叫‘马铁胆’,当年跟随东宁伯打漠南的时候,伯爷亲口给取的。

今儿个既然遇见了,择日不如撞日,来练练,看看这几年天津的打行都是些什么货色!”

熊大山看着同样虎背熊腰的马鸣銮,又听到“东宁伯旧部”的名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压着声音说:

“官爷取笑了,小人岂敢和官爷比较……”

话没说完,一把凳子已经砸到了他右边胳膊上。

一个巡捕指着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我们头儿亲自跟你练练是给你脸,竟然敢不兜着!”

那凳子砸得结结实实,熊大山却纹丝没动。

身边的打行全都蠢蠢欲动,刀棍已经提到了腰上,只等他一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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