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京师城市规划(二)
李邦华说到这里,声调微微提高:
“京师之所以聚集这许多人口,根子在朝廷设在这里,天下无数的政令从这里发出去。
商贾也好,官员也罢,离得近,消息便灵通,事也好办,这本是常理。”
“西郊新市,当初定议便是以工坊为根基。
只要工坊和商号迁过去了,那些靠工坊吃饭的匠人、夫役、脚夫、小贩,自然跟着走。
这一下,京师就能减去三成人。
新市一开,朝廷必然要设官治理。
比如把宛平县衙迁出内城,五城兵马司在西郊设巡捕分司,再编练火甲、设巡拦。
寻常百姓平日打交道的,无非就是这些衙门。
若西郊样样都有,地价又贱、房价又低,离内城又不远,谁还愿意挤在南城那些窄巷棚屋里?
这又能减去一成,至于剩下的人嘛……”
李邦华微微一笑,拱手道:
“地价与房价,自然会替朝廷把把人分清楚,不须多虑。”
朱由校轻轻点头:“元辅言之有理。”
只是怎么能让那些工坊主心甘情愿地搬过去?
总不能靠官府一张告示就赶人走,若是弄得怨声载道,反而不美。”
李邦华几人互相对视一番,一直没说话的韩王朱亶塉出列。
韩王三十余岁,穿着亲王常服,但那股气质和刚入京时判若两人,从意气风发,到沉稳内敛。
“陛下爱民如子,臣感佩肺腑。
臣这些年奉旨提督五城兵马司,于民间疾苦,略知一二。
百姓在意什么、怕什么,臣斗胆,试陈愚见,请陛下训示。”
朱由校看着韩王,目光中带着赞许,这是新政以来,藩王里面少有的明白人。
“韩王侄但说无妨,朕皆不罪。”
韩王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开口:
“回陛下,臣以为如何工坊、商号自愿迁往西郊。
其道理,其实就藏在兵马司每日经手的案牍之中。
臣提督兵马司这些年,所经手与铺户、作坊相关的纠纷,大略不出这几端:
其一,是声音滋扰,打磨厂、织坊、玻璃厂、木作,这些作坊常开夜工。
打磨声、敲击声彻夜不息,周遭军民夜不能寐。
有往作坊里掷瓦石以示抗议者,有聚众上门理论者。
然坊主亦有苦衷:本金已投,货主催逼,欲罢不能。
其二,是污水浊气,染坊、皮革坊、酒坊、醋坊,此等去处最多。
多聚于南城城墙根、外城河沿。
居民与坊主彼此生厌,却又谁也搬不走,你不搬我也不搬,拖到今日,终成僵局。
一入夏令,秽气蒸腾,邻里斗殴屡见不鲜,倾脚行行的人宁愿生意不要了也不去收拾。
其三,是走水之患,铁匠铺、铜作坊,炉火终年不熄。
烟花作、木作坊,刨花锯末堆积如山,一星之火便成燎原之势。
南城曾数遭‘火烧连营’,一次火起,棚户与作坊连片焚毁,动辄数十百家。
火熄之后,居民与坊主对簿公堂者有之,拳脚相向者有之,官司层出不穷。
其四,是占道拦街。
许多作坊将木料、铁料、砖石、缸瓦堆于门外巷道,甚或搭棚扩作,将街道变为半截工区。
居民车马不得通行,骡车卡阻,雨水无处宣泄。
兵马司巡拦前往清退,坊主或塞钱通融,或口角相抗,清退遂成虚应故事。
其五,是争水源。
染坊、纸坊用水最剧,常霸占街巷公井、水口,因争水与邻舍口角不断。
其排出之淤泥、颜料残滓,淤塞沟渠,一入雨季,居民院中污水倒灌。
南城胡同里,雨后水沟被染料沉渣堵死,臭水漫入民居内。
坊主与居民隔街对骂,扔泥巴、挥扫帚,几成日常。
其六,是客主相争。
作坊一多,人手非本地方所能足用,少不得招募外来工匠。
这些人大半是出来求个生计的独身男子,酗酒、赌博、斗殴之事时有所闻。
本地老户每每抱怨:‘那些南蛮子把街道风气都带坏了’,邻里之间,日渐疏远。
更有甚者,有些坊主为了些许小利收留身份不明之人。
去岁兵马司便拿获过藏匿于作坊中的白莲教徒。”
韩王说到这里,稍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下御座上的皇帝,又低下头去:
“陛下,这些纠纷,日积月累,兵马司与顺天府早已疲于应对。
同样,工坊主和居民也是一样,只缺一道疏通的法子。”
朱由校听着韩王讲述这些琐事案牍所带的怨气,并未不耐烦,反而欣慰地点了点头:
“韩王侄这几年执掌五城兵马司,着实是用心了,说说你的法子。”
韩王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回陛下,臣愚见,迁徙工坊商号,不在强驱,而在立法。
立下一部工坊、商号经营之边界法度。
譬如:作坊周围五里之内,若有民居而非工坊,则不得开夜工。
又如:每坊地界须清晰划定,不得违例搭盖;污水须归入统一沟渠,不得任意排放。
至于排污之河道、沉淀之池沼、往来之道路,朝廷可出面修筑,纳入官办;
但哪家作坊违了规制,百姓即可举告,官府便依律责罚。
这条法令颁行之后,京师周遭便只有西郊新市一处能合乎规矩。
那些作坊主,自然会掂量该往何处去。”
朱由校听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眼中露出笑意:
“好一个‘边界法度’。
韩王侄这是把兵马司这些年受的夹板气,熬成一剂对症的药方了。”
他转向李邦华:“元辅,这项律例,朕意可名为《生宜安民法》。
‘生’者,生生之理、生生之机;‘宜’者,兴水利、广树艺,以节宣天地之气。
天地生物,各有其时,山林川泽,各有其利,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财用足而民不困。
着内阁顾大章总领编纂,刑部、工部、大理寺、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一同参详,早日颁行。
让那些作坊主看清楚:城里是处处掣肘,西郊是一步到位,他们自会算这笔账。”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道。
朱由校轻轻点头,神色间又添了一丝沉吟:
“法令颁下去,百姓自然看得见西郊的好处。
只是那些在南城扎了根的老作坊,本小利薄,搬一次便要脱一层皮。
在这些工坊做工的工匠更是拮据。
他们未必不想搬,是搬不起,这一步该如何是好?”
殿内几人沉默一番,最后李邦华上前一步:
“陛下体恤民生,国之幸事。此事户部给过一个法子,只是臣等……尚未敢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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