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新海军编制
天启十六年二月二十,暹罗湾。
干季末尾的海面像一匹被反复漂洗过的布,褪去了雨季的浑浊,露出底下清澈的底色。
晨光从东面的海平线上透出来时,水色由近岸的浅翡翠向深群青一层一层地过渡过去。
越往远走越暗,最后在天际线处压成一道沉沉的蓝线。
岸边是连绵的红树林,墨绿色的树冠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道低矮的裙褶把海水和陆地隔开。
树干下面裸露的根系在退潮后的泥滩上盘根错节,上面附着白色的藤壶壳。
几只白鹭立在浅水里,单腿缩着脖子,偶尔伸下去啄一下,又慢慢直起来。
高脚木屋沿着海岸线错落分布,棕榈叶铺的屋顶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几艘马来式的小舟停在屋前的浅滩上,船头画着驱邪的鱼眼,黑漆的瞳仁正对着海面。
岸边的空地上,几个妇人正把竹编的篓子从屋里搬出来。
篓子里是新晒的鱼干,在早晨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空气里飘着咸腥的海藻味,混着岸边肉桂和柠檬草被太阳晒出的清香。
顺着海岸线向南,地貌逐渐从宝石港(尖竹汶)的丰饶山地过渡到平缓的沼泽地带。
海湾在此处收窄,水面泛起淡淡的乳绿色,波纹比北边细密了一些。
远处有渔船的三角帆零零星星地浮在浪尖上,帆布在晨光中泛着旧米色,船身随着涌浪缓缓起伏。
再往南,帆影开始密集起来。
宋州港外的海面上,桅杆如同一片冬天落了叶子的树林,从近到远,密密麻麻地延伸出去。
大大小小的战舰足有五十余艘,船身深红与暗黑相间,侧舷的炮窗整整齐齐地排成行,像一排排合上的眼睑。
最显眼的是停泊在队列中央的一艘三千料大船。
船身长十七丈,宽四丈有余,侧舷高出水面近两丈。
三层火炮甲板依次叠上去,如同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城池。
旗杆上,大明日月旗和海军北斗旗在风中展开,旗角猎猎地抖着,拍打着绳索发出规律的啪嗒声。
那是这次改编换装的重中之重——南海号甲级战列舰。
拥有火炮一百零四门。
距南海号不远处,四艘乙级分舰队旗舰依次排开。
尺寸稍小,但依然是三层甲板的制式,排水量一千五百料,火炮八十六门。
再往后是三十艘丙级战舰,船型比乙级更干练一些。
其中三艘是过去三级战列舰,三层甲板74门炮。
但多数为后期改进定型的两层甲板,板船更干、更快、造价更便宜。
长十四丈,宽不到三丈七尺,排水量九百料,火炮七十门。
它们排成三列纵列,船头一致朝向海外,像一群伏在水面上的脊背。
最外侧是十二艘丁级战舰,排水量六百料,两层火炮甲板,火炮五十门。
它们是进入战列线的下限,船身比前面的同袍小了一圈,平时主要任务是护航、机动。
行伍之间依然齐整,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
除了这些能够进入战列线的主力舰之外,外围还散布着大量巡航舰、轻型舰、纵火船和辅助补给船只。
帆影大小不一,桅杆高低错落,像一片由船只组成的浮岛群。
这还只是南海舰队三分之二的实力,二十五、二十六卫的舰队。
最精锐的二十七卫驻扎在半岛对面的槟榔屿,协同满剌加城的葡萄牙人防备巴达维亚的荷兰人。
宋州湖南面的高地上,抚慰司衙门的观景台正对着这片海面。
南海舰队副总兵谢隆仪双手撑在木栏杆上,看着下方那片巍峨雄壮的舰队,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从今日起,南海这片地方,大明的律法掌管一切。
陛下的旨意就是天意,任何忤逆之人都将在我南海舰队的炮火下,灰飞烟灭。”
他身旁是南海巡抚何腾蛟,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便袍,靠在观景台的木柱上。
手里那只玻璃杯壁上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来:
“不错,那些小国、苏丹教派再不老实,今年把他们全灭了。”
谢隆仪点了点头,手掌在栏杆上拍了一下:
“就是,再有人跟荷兰的红毛鬼勾勾搭搭,老子连爪哇岛一起平了。”
他说完转身,看向坐在石凳上的南海经略卢象升。
卢象升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戴网巾,手里端着一只大号的玻璃杯,里面是加了冰块的黑咖啡。
“经略,朝廷让我们打真腊,什么时候出兵?”
谢隆仪的声调比方才稍微放低了一些,但依然压不住那股子兴奋。
“将士们拿到新舰,还没实战过呢。”
卢象升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杯底在石凳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不急,朝廷只要真腊那块地,什么时候打,让咱们自寻战机。”
他抬起眼来,看了谢隆仪一眼:
“还有,别总说什么‘打真腊’,咱们是维护宗藩礼法,不能叫‘打’。”
谢隆仪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还是经略有学问,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您就说,什么时候‘维护’吧。”
卢象升白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这些老将就这样。
相比起来他更喜欢海军学院出身的新锐,读过书,懂测算,晓天文,纪律强。
指挥起来极其顺手,比如二十七卫的指挥使郑国桂,二十六卫的千户张名振。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宋州湖的水面,落在暹罗湾那一片平静的蓝灰色上。
“这人刚溺水的时候爱挣扎,你去救上来,他不一定承这份情,还容易缠住你。
等他喝饱了海水,快断气的时候再捞上来,他才会感恩戴德。”
何腾蛟端着冰果茶,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谢隆仪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过了一息又问:
“可是经略,万一淹死了怎么办?这溺水死的可快。”
卢象升把杯里最后一口喝干净,放下杯。
“死了就死了,给它收尸不就得了。”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这么多年不烧香,上来就要保它考状元,天下哪有这么多好事。”
何腾蛟哈哈笑出声来,端着杯子朝卢象升举了一下:
“就是,朝廷要的是地,又没要真腊王,没了就没了。
就算有什么后裔跑去了安南,咱们舰队开过去,阮主和郑主也得乖乖交出来。”
谢隆仪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敛了一些:
“也是,南海舰队的弟兄们金贵得很。
能稳妥些自然是好的,省得兵科的人追着我问来问去的。”
话音刚落,台阶方向传来脚步声。
千户张名振从楼梯口走了上来,脚步很快,但不乱,在观景台入口处站定,拱手。
“禀经略、巡抚、总兵大人,兵科的人来了。”
谢隆仪脸上的表情垮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这次又查什么?来得是谁?”
张名振直起身,语气如常:
“回总兵,查将士体重、手脚训练痕迹、病例、兵册、营房、非战斗减员,还带了医官。
来的兵科左给事中姜埰,带着三名散给事中和大量吏员,新任宋州知州陈子龙随行。”
谢隆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然后转身面对台阶方向。
卢象升听见陈子龙来了,面色一正,看着谢隆仪:
“谢军门去一下吧,全力配合,兵科要什么给什么。”
谢隆仪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转身朝台阶走去。
卢象升向何腾蛟招了招手:
“云从,你我一起迎一下陈人中吧。”
何腾蛟正色点头,放下手里的玻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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