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两得

1640年之前，现在的胡志明市以西，一直是真腊国的，当时还没金边，首府叫乌栋，就在河边

吏部尚书张泼上前一步，站定，拱手。

“陛下，臣以为不妥。”

朱由校正低头看着舆图，闻言抬起头来，目光落向张泼，微微颔首：

“张卿但奏无妨，今日正旦，本为休沐之期，卿等本当归第，与家人共飨岁酒。

现在却被这真腊国事绊住，是朕不得其暇。”

他说着，侧过身，看了一眼坐在殿角案后执笔备录的新任知制诰刘理顺：

“刘卿回吧，正月二十开印前，不必值守了。”

刘理顺起身，将笔搁在笔架上，合上面前的册簿，行礼后转身从侧门退了出去。

“真腊与中国断绝百年，三宣六慰更是逼仄不通，诸卿有议，哪怕是传言，也尽可直言。

今日之议，既不存档，亦不入起居注，即便争个面红耳赤，也只在这殿门之内。

但说无妨，朕不罪也。”

皇帝说完，张泼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但语速未变：

“陛下，臣非是对洪部堂之议有疑，只是发现否决的两条驿道，皆来自于熟络；

而真腊这条看似可行的路，却来自未知。”

他这句话落下去，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几位重臣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个角度确实有些独特。

张泼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方才洪部堂提到改土归流，吏部也参与了一些。

目前针对三宣六慰的土司改制，其实并不顺利。”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已完成的，也就是车里、干崖、南甸。

这三地能改制功成，也是因为那里久慕王化，汉民较多。

新收复的陇川、木邦、孟养，不过是在交通要地设了几个守御所。

汉兵不愿去，用的还是当地土司兵。

至于八百媳妇国、老挝宣慰司，更是无从谈起，只册立了几个永乐世袭土司后裔而已。”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着御案方向：

“陛下，如今的三宣六慰能够尽复，不过是有了奎宁、蒸汽机、新式火器等利器之后。

大明兵锋较之永乐年间，更具威慑而已。

臣以为，三宣六慰地理上的离散、民风的迥异，非火器、兵锋可改。

真正要将其纳入王土，编户齐民，尚须数十年乃至百年。”

殿内安静了片刻。

内阁大学士周士朴起身，走到殿中，站在张泼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拱手：

“陛下，通常一省之地，测绘一张千分之一的舆图便须五年以上。

军用标准的万分之一舆图，更是需要十年之久。

陇川、木邦、老挝等地重立不过四年，臣以为，不可操之过急。”

他说完，退后一步重新坐下，没有再看舆图，目光只落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

朱由校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那张铺开的舆图上。

他的视线顺着澜沧江一路南下，在真腊的位置停了一会儿。

又沿着洞里通河往回移，经过老挝、车里，最后回到云南。

张泼和周士朴说的没错，除非把原住民都杀光，但那样的土地拿来有什么用呢？

礼部尚书文震孟从座位上起身站定后拱手：

“陛下，臣不擅兵事，只是去年老挝宣慰使入朝进贡时，曾与臣谈及他们那里的奇景。

他们同真腊交界之地，有一道瀑布，宽有二十里，落差七丈。”

“据说没有任何船只、竹筏可以通过，这道瀑布就横亘在洞里通河（湄公河）上。”

朱由校的手指停住了，然后闭了一下眼，抬手在额角轻轻按了按。

“落差。”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朕把这个忘了。”

倪元璐从座位上起身，走到文震孟身侧，拱手：

“若是老挝、真腊地形如此复杂，且不止一个这样得瀑布。

即便可以参照五丁关的方略，设计升船机、大型船闸解决落差，其耗费恐不可估量。

如此云南入海口之议，不如走钦州。”

他说完退回座位，木椅在殿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武英殿大学士蒋德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御案近前，拱手：

“陛下，臣以为，三宣六慰急不得。”

他侧过身，面向舆图的方向，但没有走近：

“臣之前在诸藩巡视时听闻，老挝、八百媳妇国等地农事还停留在山地游耕，也就是刀耕火种。

这种农耕是无法编户齐民的，土司头人也是掌控贸易生路而获取权威而已。”

他转回来，看向御案：

“陛下，其实这正是朝廷以市驭藩的绝佳时机。

臣以为欲掌控边地藩国，未必非要动兵、改其制，朝廷能控其命脉便可。

至于那里百姓富足与否，跟大明有什么关系？即便身为父母，也不必对子嗣事无巨细。”

朱由校看了他片刻，然后靠回椅背，目光扫过殿内站着的几位大臣。

声音里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那卿等以为，这真腊国还管不管？”

殿内安静了两息。

李邦华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御案前方正中站定，拱手。

“陛下，管还是要管的，即便不能作为陆上驿道，真腊国的利还是有的。”

他看向舆图的方向：

“首先是粮食，真腊川（湄公河）沿岸土地肥沃，若能恭顺大明，四十万亩良田绝非虚言。

其二，可驻扎舰队，同宋州一南一北，锁死暹罗湾。

其三，南海再添一座深水良港，不管是海关税收，还是南海舰队驻扎，都是绝佳的地方。”

朱由校微微前倾：“元辅高见，只是如此，南海都司还是孤悬海外，可有良策？”

李邦华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那条标注着“洞里通”的河线上。

“陛下圣明，臣以为可兵分两路。

从云南车里宣慰司出、经老挝至真腊出海的驿道，继续探查。”

“此外，南海都司立足之本还是海军。

臣以为，欲保南海，还是要增强南海舰队，第一批舰队的改编换装，可以从南海开始。”

“另外，若遇大战，可强行向缅甸借道。

援军从八莫出，顺江而下入海，南海都司派舰队接应。”

他退后半步，垂手肃立。

朱由校听完，这下没有犹豫，坐直了身体。

“好，元辅所奏，正合朕意，真腊国之事，开印之后再行廷议。”

他侧过头，目光移向洪承畴：

“洪卿也不错，虽不能一举四得，两得也是好的。”

洪承畴躬身，没有答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退回了座位。

朱由校站起身，“散朝，回家过年。”

几位大臣依次躬身行礼，声音不大，却齐整：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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