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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真腊国


天启十六年,正旦大朝会。

藩属国队列中今年又多了一个,是真腊国使臣昭华。

典礼上跟着朝鲜、琉球、暹罗、北大年等国使臣一起向皇帝朝贺。

午后正旦大宴结束,朱由校将在京的众臣招至谨身殿,拿出一封表文:

“真腊在朝贡贺表的末尾附注:小邦寇盗未平,请大明南海都司出兵声援,真腊怎么了?”

礼部尚书文震孟起身,走到御案前十步处停下,站定,双手交叠拱起。

“启禀陛下,真腊一邦,自景泰之后朝贡久绝,已逾百年。

今忽遣使来朝,且于表文末附此请兵之语,臣窃以为其情可悯,而其势亦危矣。”

他顿了一下,目光垂在面前的金砖地面上:

“据臣所闻,真腊内乱已非一日。

八年前,其国权臣乌迭篡位,真腊王波涅安流亡暹罗,借兵复仇,迟至天启十年方得复国。

然王位虽复,威权已堕。

国中诸酋各怀异志,暹罗虽曾助其复国,然索求无厌,已不可恃。”

他抬起头,看向御案方向:

“更可忧者,安南阮主自广南以南,蚕食真腊东南疆土,其地日削,几无可守之险。”

“今东南诸侯乌迭复有异动,联结阮主,内外呼应,真腊王波涅安力不能支。”

“其所以远来京师、重续朝贡者,实欲借我天朝之威,以镇服内外。

南海都司前此未奏,盖因绝贡百年,例不当问。”

文震孟说完,退后半步,垂手肃立。

朱由校轻轻笑了一声,手指在那份贺表上点了点:

“这是没办法了才想到还有个宗主国呢,还是正旦上表,这次怎么不找暹罗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北风吹过殿外的屋檐,将瓦上薄薄的积雪卷起来,撒向半空,又落在丹墀的石阶上。

鸿胪寺卿孙传庭起身上前一步:

“回陛下,臣听闻是去了,只是暹罗要价太高了,要割让西北数州之地。”

朱由校点点头,这些他也知道一些,真腊夹在暹罗和安南阮主两强之间,双向朝贡,两边不讨好。

“卿等以为如何?”

兵部尚书洪承畴起身,走到御案另一侧,和文震孟、孙传庭隔着几步站定。

他面上带着一层压不住的亮色,像炉火映在脸上的那种。

“陛下,此乃安定南海之良机也,臣斗胆,为陛下析之。”

朱由校点了点头,向旁边的内侍抬了抬手。

内侍转身从殿侧搬出一幅舆图屏风,在御前架好。

舆图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着南海都司、暹罗、真腊、安南、云南等地的地势与河流。

每一处城池、隘口、港口都用细小的楷字注明了名称。

“洪卿尽管直言。”

洪承畴走近舆图,没有看真腊,先指向宋州的位置。

“陛下,我朝如今经略南海都司,尚有一巨大隐患。”

他收回手,站直了些。

“南海都司空悬海外,无法用驿道连接,只能依赖海路,而海路受季风影响巨大。

春夏两季,若南海都司遇战事,内地向南支援是完全逆风,航行极慢。”

他说完,端坐的首辅李邦华微微颔首:

“陛下,的确不得不防。

近两年南海卢经略的奏报中,荷兰夷对满剌加的袭扰、柔佛在南方的反攻,多是四月至九月。

想必便是因为这个。”

朱由校的目光从宋州的位置上移开,落在安南、暹罗、缅甸那片连绵的陆地上:

“若要不依赖海路,能打通的陆路,只能在这些地方了。”

洪承畴点了点头,走向舆图的另一侧。

他的手指在安南的位置上方虚悬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安南国早已分裂,郑主在北称正统,阮主以安南都统使司的身份占据南部。

但无论是郑主还是阮主,都绝无可能配合大明去修驿道。

若出兵攻打,则耗时日久,得不偿失。”

他移向暹罗:“暹罗巴沙通近年来看似恭顺,实则野心不小,多次奏请取缔暹罗抚慰司。

我朝在宋州的经营,严重威胁其南部的洛坤府,也绝不会同意借道。”

他最后指向缅甸的位置,指尖落在大金沙江下游那个标着“八莫”的红点上:

“四年前袁总督从云南出兵,收复西南五慰,屯兵于八莫,威慑缅主重归三宣六慰治下。

从缅甸境内的大金沙江顺江而下固然顺畅,缅主至少面上不敢反对。

然云南干崖至八莫这一路,受降雨影响巨大,并不稳妥。”

他收回手,转向舆图最东侧。

真腊的位置在舆图右下角,河流的末端入海处,他伸手指向那里。

“真腊就不一样了。”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一遍咀嚼。

“真腊国卡在暹罗湾东岸。

如今我朝已据有宋州,若再控制真腊,则整个暹罗湾将成为大明的内湖。

从海路上彻底钳制暹罗,巴沙通有再多的心思,也只能臣服在陛下恩威之下。”

他停了一下,收回手,垂在身侧。

“而且这里的土地极其肥沃,至少有四十万亩良田是一年三熟。

只要戡平乱贼,产出的粮食就足以供养南海都司兵马。”

朱由校的目光从真腊的位置移开,顺着那条标注为“洞里通”的河流往上游看去。

一直看到舆图边缘那个写着“云南”字样的位置。

“那条河的上游,是不是云南?”

洪承畴深深一躬,直起身时目光还落在那条河上。

“陛下明鉴,臣方才所言都是表象,最妙的便是这条河。”

他再次靠近舆图,手指落在那条从真腊入海处一路向北延伸的细线上:

“这条河,大明商人叫真腊川,当地叫洞里通,意思是大河。

真腊的王都乌栋就在河边,此河真正的源头,是我朝云南境内的澜沧江。

沿河道追溯,能够追到青海,总长近万里。”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线缓缓上移:

“澜沧江自车里宣慰司出境,经老挝宣慰司到达真腊,冲刷出这片良田之后,汇入南海。”

“陛下,如今三宣六慰已复,除了缅甸宣慰司之外,皆已开始改土归流。

若沿着澜沧江修缮驿道直通南海。

不仅可保南海都司安宁,云南从此便有了出海口,富裕西南,指日可待。”

“平定真腊,可一举四得。”

说完,他退后一步,躬身行礼,不再开口。

殿内安静下来。朱由校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示意舆图近一些。

看着真腊的位置,看了片刻,又顺着那条河一路看到云南,目光最后落在澜沧江的起点。

“洪卿言之有理,打通陆地,确是安定南海的紧要之事。

云南若能从澜沧江出海,比经广西钦州耗费小得多。”

皇帝说完从舆图上移开目光,转向殿内的几位大臣。

“众卿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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