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长安烟火
顾绛看着门口那个孩子,招了招手。
去年春,李定国和他前后脚到的富平县社学。
那时候这孩子比现在还瘦,身形像一根被风刮折了又硬撑着的芦苇。
两颊凹下去,颧骨从薄薄一层皮下面拱出来,刀锋似的。
上衣是别人丢掉的、纸扎的短褐,用草绳在腰间胡乱一系。
底下露出来的半截小腿上全是泥垢和细小的疤痕,新旧交叠,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草稿纸。
但那双眼睛,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黑亮,沉静,像一眼看不到底的井。
看人时目光里总带着一层薄薄的警惕,像山林里的小兽,随时准备逃开,也随时准备搏命。
社学的山长听说他要读书,二话没说先拿了两个馍馍塞过来,摆手就往外撵。
那会儿社学虽然不收束脩了,可这孩子的身板实在不像能撑过冬天的样子。
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衙门问起来说不清楚。
还是顾绛拦了下来,以举人的身份做了保,这才在社学安定下来。
入学后顾绛问他:延安虽然旱,可官府有工可做,有坊可去,怎么都比背井离乡强。
李定国当时就站在柴房门口,怀里抱着山长救济的一床旧棉絮,仰起头看着他说:
“留在延安只能活命,走出来才能活出个人样。”
后来顾绛又问他:若是富平社学不收你,你怎么办?
李定国当时眼神坚决:不收就去其他地方,直到有人收我,读上书为止。
一年过去了,李定国硬生生给自己挣出了一条活路。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洒扫院堂,再去灶房拉煤添火,散学后帮着整理内务。
后来还出去接活干,保甲纠纷、流民登记、修渠征工这些杂事只要给报酬他全干。
慢慢的身子骨壮实了些,脸上有了肉。
衣衫虽然还是旧的,但补得整齐干净,脚上那双布鞋也是他自己掏钱买的。
上个月他还给自己买了份医药保险,在县里新开的亢氏保险行办的。
如今全县都知道社学有个延安来的暂籍童生,叫李定国,什么活都干。
此时顾绛看着他,背靠在门框上:“宁宇何事?”
李定国微微躬身,脸上少见地泛了一层薄红:
“学生厚颜,想请先生做保人,学生……明年想考陆军军官学院。”
顾绛一愣,显然没料到是这事。
“宁宇,以你的资质再读一年经义,明年我可以举荐你去县学旁听天文,考取生员并非难事。”
他眉头皱了皱,“为何忽然要走武试?”
李定国抬起头,目光清正,不闪不避:
“多谢先生厚恩。
学生自幼双亲早逝,是吃的朝廷赈济长大成人,此生唯有立誓报效朝廷,别无他念。”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一些:
“先生方才谬赞,学生惭愧。
我这点资质去走科甲正途,就算侥幸过了童试,到了乡试也争不过那些书香门第的人。
更遑论会试了,想为国效力,唯有军官学院一途。
那里不看功名,不看出身,考的是新学和校武,凭军功晋升。
如今没有比那更适合学生这等贫寒子弟的地方了。”
顾绛听完靠在门框上,目光从李定国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上,停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举业之路对你来说,确是有些崎岖了。人各有志,我可以给你作保人。”
李定国眼睛一亮,又强压下去,背挺得更直。
“只是……”顾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若参加明年的京营武试,数学和策论尚可,赏识舆图也可以慢慢学。”
他的目光停在那副依然偏瘦的肩胛骨上。
“这身板太瘦弱了些,校武肯定是通不过的,入伍怕是都难。”
李定国略显尴尬,垂了一下眼:
“先生说的是,是以学生今日也是来向先生辞行的。
学生打算明年去西安武学,再在城里找个肉铺或是酒楼的伙计干着,养一年再试。”
顾绛点了点头:“西安武学这几年整肃得不错,倒是你的好去处。”
说着他嘴角微微一翘,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定国:
“你觉得你一定能通过腊月前的通考,顺利出学?
从去年开始,社学结业出学者方可参与军官学院的武试。”
李定国抬起头,目光定在那里,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很久,依然没有挪动半分:
“学生一定可以。”
“好。”顾绛微微一笑,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你若是通过本月的社学通考,不用去西安武学了。
可以跟我去京师,我给你找一位武学先生。”
李定国怔住了:“先生要走?”
顾绛点点头,转身看了一眼窗外。
正午的阳光从偏南的角度斜射进来,落在他肩上。
冬日的日头虽然亮,却没什么暖意,光线薄薄一层,像是画上去的。
“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
他转回来,神色比往日多了一丝豁然,“如今道已明,顾某要去和天下人讲这个道理了。”
他正色看向李定国:“愿意去吗?我给你引荐的武学先生,叫傅山,字青主。
虽然人不太靠谱,然其武能驰射,文可著书,尤擅剑道,终非虚士可比。”
李定国听完,后退一步,双手抱拳,端端正正地躬身下去:
“先生大恩,定国没齿难忘。
先生行前,定国必闯过通考,届时,再随先生仗剑北上。”
他的声音稳的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沉到底,再没浮起来。
顾绛点了点头:“去吧,别总舍不得吃穿,这几日莫要病了。”
李定国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院子。
……
以西北的民风与京师、江南大有不同,年俗都是自成一派。
除夕夜的声声爆响,放的不是爆竹,而是火铳!
西安城里的火铳声,从午后就开始了。
最先响起来的是东关,那是过去老军户们聚居的地方。
过去的西安四卫被改编为武备军两卫,但人还是那些军户子弟,他们祖祖辈辈都守着这座城。
除夕这几日,他们不点炮仗,不烧烟火。
偏要用捡来的旧火药,塞进打猎用的铁铳管子里,朝天放上一铳。
那声音从城墙根传到钟楼,又从钟楼震到南门瓮城,震得城隍庙屋顶上的铁马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一个少年蹲在自家院墙根下,小心翼翼地往铳管里灌药,被他父亲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手抖什么!药装匀了,铳口朝天拿稳,别对着房檐!”
少年龇牙咧嘴地应了一声,托起铳来。
又是一声轰鸣,院子里的老槐树惊落了几片残叶,灶间的母亲探出头来骂了一句:
“大年下的,非要闹这一出!”
可是她话音刚落,隔壁、巷尾、街口,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不是此起彼伏,而是一阵一阵的,像战阵上的轮放。
整个西安城,先是被零星的炮声点燃,随后便轰隆隆地连成一片。
府衙的院子里,知府夏允彝看着被火药染成灰蓝色的天光,闻着空气里弥漫着硝石的呛味。
转身走进房间,这座数百年军镇之城的除夕味道,他还是不适应。
富平县的石川河边,考完试的李定国帮着各个里长挨家挨户送“水牌”,换取些年货。
那是巴掌大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各家各户明年春季的轮灌日期。
腊月里不争水,正月里不浇地,但规矩要在除夕前定下来。
但这除夕的“兼职”不好干。
李定国每次进了门,家主都会递上一碟水晶饼和一碗热醪糟,非让他喝下去才放人走。
送了三户他就扛不住了,对着寒风打了个响嗝之后,灰溜溜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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