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皇帝教“兵法”
午后,谨身殿。
万岁山蒸汽抽水机的废热,再次化为暖气,沿着大殿四角缓慢上升。
殿内温暖如春,没有烧地龙的那股子燥热感,那种燥热会让人口干舌燥、心绪不宁。
而宋应星这套暖气方案,只是温和地暖着整个空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被。
殿内今日没有议事,只有皇帝和太子。
随侍的王承恩立在皇帝身边,垂手静默如雕塑,还有角落当值的舍人朱统锜。
宁藩宗室子弟,今年的二甲进士,新选入的谨身殿舍人。
御案下方偏左的位置设了一张小案,太子坐在那张小桌案后,坐姿端正,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慈烜。”皇帝开口,“今日得闲,殿内也没有外人,为父来教你读书。”
朱慈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光不是恭顺。
是一个孩子听到父亲要亲自陪他时,才会有的真切欢喜。
“儿臣多谢父皇,父皇今日得暇,儿臣心中欢喜。”
朱由校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往太子的方向按了按:
“坐好,为父讲学和韩先生、瞿先生他们不同,不念书,拿好笔和纸即可。
今日讲兵法。”
兵法?
朱慈烜愣住了,刚拿起的笔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殿角的王承恩。
王承恩垂着眼帘,面上没有表情,新舍人朱统锜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朝野上下虽然没人敢明说,但心里都明白,皇帝不会打仗。
他善于选人,善于用人,善于在关键处做出决断。
但具体到兵法的细节、战场的部署,他无法插手,这几乎是大明朝堂的共识。
朱由校没有理会儿子的疑惑,自顾自地说着:
“朝中文武都觉得朕短于孙吴之术,但为父今日告诉你,他们都错了。
为父其实比孙吴更明白什么是战争。”
他拿起一封奏本,封面上盖着青海总兵杨肇基的关防大印。
“今日先说吃饭,以当下青海驻军为例。
第四十卫野战军七千五百人,湟源卫武备军五千六百人。
士卒每日饭食配给是四两肉、二斤青稞与小麦混合面、三两腌菜。
还有一两油、六两奶干、精盐、白糖等,半月供给一次鸡蛋。”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也就是说,光青海一地的驻军吃饭,每年就要十二万六千银元。
这还不论军械、军饷、医药的开销。”
“慈烜,你知道为什么能够维持如此巨大的消耗,并且还能以极小的损耗喂到士卒嘴里吗?”
朱慈烜思索了片刻,开口答道:
“是父皇英明神武,厉行变法,大明国富民强,岁入远超历代之故。”
朱由校点了点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又拿起另一本书,是《太宗实录》。
这本实录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卷起,显然是被翻阅过很多次。
“成祖皇帝一样英明神武。”皇帝翻开实录,目光落在某一页上。
“当时太祖留下的卫所制尚未废弛,国力也不弱。
然而永乐年间的五次北征,士兵吃的如何呢?”
他念着上面的数字:
“以当时的精锐边军为例,作战的时候是月粮一石半,以米面为主。
另有盐、布、草料等折色。
菜、肉、油盐折钞,冬至、正旦、端午等大节,会额外赏赐猪肉、羊肉和酒。”
朱由校说完这些之后抬头看向朱慈烜:
“是不是看着也不错?虽然供给单一了一些,但总归能吃饱。
虽说也有贪腐,但成祖皇帝是英明之主,听得进谏言,知士卒疾苦,克扣其实不多。”
朱慈烜点头:“回父皇,相较于万历年间的边军,可以说是极好。”
朱由校继续翻着实录,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
“我们再来看成祖皇帝维持这样的配给,代价是什么呢?
当时漕运畅通,江南粮米直达边关。
也就是说可以动用全国粮饷,一次随军民夫高达三十万,运送粮草达数十万石。
民夫与作战的兵马数量相当,粮草有七成都损耗在了路上,才做到如此标准的饭食供给。”
他放下实录,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脸上:
“而当下的边军,维持比成祖年间更完善的配给,损耗却只有一到两成。
天启三年之后的几次出兵,也没有征发作战兵马一倍以上的民夫,原因是什么?”
朱慈烜的眼中闪过一丝崇敬的光芒,是对父亲的崇拜。
“是父皇重工商、铸银元、开银行之故。”
“兵部只需按时运送军械、甲胄即可,其余辎重只需通过银行将钱发到督抚那里。
督抚、总兵拿银行汇票和商人、当地百姓购买即可。
作战的时候更是商人发财的时候,他们会想尽办法更高效的运辎重,晚了生意就是其他家的。
无非就是价格贵一两成,相较过去征集无数民夫千里转运,既节约,又不劳民。”
朱由校微微颔首,又问:
“那么银行为什么能开起来?
商人什么时候都有,为什么现在的商人相信卖东西到军中能挣钱?”
朱慈烜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过了片刻,抬起头来:
“是父皇临御以来连战连捷,肃清吏治、惩戒贪腐,免除丁税、杂税,民心汇聚。
新铸银元成色足,汇票能兑现,方便百姓,而不是谋夺百姓之利,立下了朝廷的信。”
朱由校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欣慰。
“说对了一半。”皇帝的声音温和了些。
“但是大明立国二百年,难道只有你的父皇知道为朝廷立信、知道肃清吏治吗?”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英明如太祖、成祖皇帝,难道就不明白这些吗?
仁宗、宣宗、宪宗、孝宗、世宗,全都是心智超绝之人,他们看不到吗?
科举取士将全天下最聪明的人都集中到了朝廷,二百年来没人发现问题吗?”
朱慈烜这次想了很久。
殿内安静下来,自鸣钟的摆锤左右晃动,发出恒定的滴答声。
终于,朱慈烜试探着开口:
“回父皇,儿臣以为历代先帝都知道,太祖还曾开创了开中法,只是后来废弛了。”
朱由校对儿子的回答很满意,轻笑了一声。
“好,既然说到开中法,为父就给你讲讲。”
他坐直身体,语速不快,条理分明:
“开中法是洪武三年山西行省参政杨宪奏请。
商人运粮至边关粮仓,换取‘盐引’,然后凭盐引到指定盐场支盐,再到指定府县售卖。
本质上是利用商人逐利,用当时最大的盐利吸引商人给边关供粮。”
“当时成效显著,商人就地募民、就地种粮、自建粮仓,换取盐引,产生了著名的商屯。
太祖实录有载:‘商人自募民耕种塞下,得粟以输边,公私便利。’”
说完又问朱慈烜:“然而韩先生有跟你讲过,这么好的开中法,为什么后来废弛了吗?”
朱慈烜点点头,像是复习学过的功课:
“回父皇,韩先生说过。
宣德之后,藩王、宦官、外戚向天子和户部索要大量空名盐引却不运粮。
同时,盐引发放逐渐由‘纳粮’转为‘纳银’,商人运粮到边地利润缩减。
开中法名存实亡,直至弘治五年,户部尚书叶淇奏请将‘开中纳粮’改为‘开中纳银’。
开中法彻底终结,商屯随之大幅萎缩。”
朱由校点头:“说的不错。”
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像是还有更深的东西要问。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即使没有盐引,边关常年也有数十万兵马驻扎。
如此大的市场,其他东西不能卖吗?商人为什么不去?”
朱慈烜这次回答得很快:
“因为没钱,过去无论是卫所兵还是营兵,军饷常年克扣。
对商人来说,边关只有数十万张吃饭的嘴,而没有数十万双付钱的手。
还有战乱,风险大于利润。”
朱由校这次的笑容更大了些,带着一丝对儿子的骄傲。
“好,好。”
“说的很形象,书读的很认真,韩爌教得也不错。”
他放下手中的实录,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声音沉下来:
“那你知道,开中法也好、财税不足也好,或者是银行也好。
这些事情过去做不好的根源是什么吗?”
(https://www.shubada.com/126757/3546506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