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南北合击
锦衣卫信使王於卿进入大帐后没有行礼。
他站在帐中,胸膛剧烈起伏,喘匀了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挺直腰杆,高喊一声:
“圣旨到——”
“哗啦”一声,大帐内包括袁崇焕在内的所有人跪地。
甲胄碰撞声、靴子触地声、刀鞘磕碰声混成一片,在安静的营帐中格外响亮。
王於卿从怀中掏出一张小纸条,纸页折了两折,边角有些皱。
他双手展开,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陛下手谕:五十一卫即刻回军驻防八莫。钦此。”
虽然很短,但大明没有人敢假传圣旨。
袁崇焕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臣等谨遵圣谕。”
身后众将齐声附和,声音参差不齐,但汇成一道低沉的洪流。
王於卿将纸条交给袁崇焕,袁崇焕双手接过,凑到灯下仔细看。
纸条上的字迹他很熟悉——皇帝的笔迹,笔画刚硬,棱角分明。他看了又看,点了点头。
“是陛下亲笔没错。”
王於卿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这张长一些,折成方块,纸面光滑。
他递过去。“袁制台,还有洪部堂钧令。”
袁崇焕接过之后细看,纸面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眼里。
“兵部尚书洪承畴 谨启 袁制台麾下:
南海舰队已破亚齐水师,奉旨自满剌加北上,袭缅南以分其势。
兄可乘机撤军八莫,毋失良机。
天启十二年十月廿二日。”
袁崇焕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帐内回荡,震得烛火摇摇晃晃。他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
按命令发出时间来算,南海舰队袭扰缅甸的时间大概在本月廿三前后——也就是这几天。
他攥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
“陛下万年,大明万年!”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畅快。
他抬头挺直腰杆,环视众将。
目光从王廷臣扫到朱万良,从朱万良扫到刀启元,又从每个人脸上扫回来。
“传令——全军午膳发罐头!南海舰队已打通满剌加至缅南海路,即将北上。”
他顿了顿,声音抬得更高。“我军机会来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面露挣扎,嘴角动了一下,眉头拧在一起。
他很想说可以和南海舰队南北合击拿下阿瓦城,但他也知道。
有撤军圣旨在此,即便只是一道简短手谕,五十一卫也不会再执行他全力进攻阿瓦的命令了。
他的手在桌沿上攥紧,指节泛白。停顿了一会儿,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军撤回八莫再无忧虑,全军打起精神,备战!”
“是,末将遵令!”王廷臣等人齐声抱拳,长出了一口气,一脸喜色。
明军大营的气氛忽然变得热烈。
起锅造饭的声音从帐外传来,铁锅碰撞,水烧开的咕嘟声,士兵们的说笑声。
罐头被起了出来,肉香在营地里飘散,士兵们得笑声传出很远。
远处的缅军营地疑惑起来——明军那边怎么忽然热闹了?
瞭望哨的缅军士兵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不明所以。
三日后,十一月十七日傍晚,满剌加海峡。
海面吹来干燥的陆风,天空澄澈如洗,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不似雨季那般闷热。
海水是深蓝色的,波浪不大,轻轻起伏,反射着碎金般的光。
海峡东岸北部有一座岛屿,当地人叫槟榔峪。
岛上的槟榔林与椰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穿过叶缝,在地面投下斑驳光点。
沿岸的海水湛蓝清澈,浪头不高,轻柔地拍打着沙滩。
这个岛屿因为植被茂密、人口稀少的缘故。
过去主要是海盗的临时避风港和渔民商船躲避季风的锚地,补充淡水。
现在这里是南海舰队的临时驻地。
亚齐苏丹的舰队就是在这里得海域被全歼的,海盗自然不敢再靠近了。
岛屿东岸是吉打港,是吉打苏丹国与印度、葡萄牙、荷兰进行贸易的窗口。
胡椒、象牙、锡矿从这里出口。
随着大明在满剌加的征伐,加上过去经常跨海劫掠的亚齐苏丹舰队被灭。
吉打苏丹国已经归附,被卢象升改为南海都司辖下的镇州。
国王苏丹苏莱曼沙二世已经去了王号,正式接受大明镇州宣慰使的职位。
所以这里现在已经是大明境内了。
岛屿上,南海舰队的将士们有的在洗澡,赤膊蹲在浅水里,往身上搓着肥皂;
有的惬意地躺在沙滩上喝椰子水,椰子壳剖开,插着竹管,吸得滋滋响;
有的在检查战舰,用布擦拭炮管,给炮轴上油;
有的在借着最后的夕阳光线读书,靠在椰树干上,手里捧着《几何原本》或《测量法义》。
沙滩上散落着草帽、水壶、空了的罐头盒。
几只海鸟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站着,歪着头看这些不速之客。
最中间的大帐内,卢象升面前桌案上放着一张小纸条,纸页薄,墨迹清晰,是兵部的命令。
“兵部密令
发:南海舰队卢经略并诸将,亚齐已破,功在社稷,天子与朝堂尽知。
今缅北袁部被围,危在旦夕。尔部即刻北上,袭缅南以分其势,助袁部脱困。
速办毋延。
兵部尚书洪承畴。
天启十二年十月廿二日。”
卢象升身形高大,坐着都比当地人高半头。
在南洋待了几年,脸庞黝黑,浑然没有过去在京时的书生模样。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绯色官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子。
他看向左首的何斌臣,声音沉稳。
“何总镇,兵部命南海舰队即刻发兵缅南一事,你怎么看?”
何斌臣的面色更黑,像被日头反复烤过的铁。
他粗大的指节摩挲着腰间手枪的枪柄,枪柄的胡桃木被磨得发亮。
“兵部有令,自当遵从,这没有什么好商议的。
如今亚齐苏丹水师被灭,荷兰武装舰船龟缩巴达维亚,正值东北季风,海路也没问题。”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就是将士们……他们苦战数月,船舱闷热,这才休整不到一月就要再出兵,恐有怨言。”
卢象升叹了口气,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是啊,之前小看了这个亚齐苏丹,没想到这么能打,费了我们半年时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椅子。
“缅北袁制台部不能不管,我去同将士们解释一二吧。”
何斌臣跟着站起来,走在他身后。
二人来到岛上的临时校场。
校场不大,是沙滩上平整出的一块空地,四周插着木桩,系着绳索。
传令兵敲响了鼓声聚将——咚咚咚,鼓声急促,在椰林间回荡。
很快,主要将领和没有任务的士兵集结。
他们从沙滩上、从帐篷里、从战舰上跑来。
有人光着膀子,有人只穿着短裤,有人手里还攥着半个椰子。
队列不算整齐,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卢象升身上。
卢象升看着面前的众人,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在傍晚的海风中传出去很远。
“诸君,我等击败亚齐水师,自此满剌加东岸之大明疆土稳固矣。
诸位皆是开疆拓土之功——”
士兵们欣喜,交头接耳,脸上露出笑意,这回赏赐一定少不了。
有人低声说“这回能娶妻的钱足够了”,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
卢象升停顿之后继续说道,声音放低了些。
“作战的这些日子,船上的闷热、逼仄、疲劳,本官俱以上报天子,赏赐不日就到。
别的本官尚不知晓,但是今年除夕到上元节——每日啤酒、烤肉管够!”
“喔!喔!喔!”士兵们欢呼起来,声音在椰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海鸟。
“经略大人威武!”“陛下威武!”
有人把手里的椰子壳抛向空中,落下来砸在沙地上,滚了两圈。
卢象升抬起手,示意安静,声音沉了下来。
“但是——现在的缅北,我们的陆军同袍还在苦战,他们需要我们的支援。”
士兵和将领都沉默了下来。不是畏战,是累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人把手插进沙子里。
队列里的窃窃私语停了,只有海风吹过椰树的声音。
卢象升向前一步,站在队列前面,离最前排的士兵只有几步远。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晒得黝黑的、年轻的、疲惫的、还带着笑意的脸。
“本官知道诸位累了,本官理解。”
“卢某今日厚颜恳请诸位再战,因为云南同袍,只有我们能够做到最快的策应。”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半度。
“卢某今日在此承诺——这一战打完了,卢某亲自给你们烤肉。
有未娶亲的,卢某亲自做媒;有得子的,卢某给你们取名;有想退役归养的,卢某亲自相送。”
在场将士窃窃私语。
二十五卫指挥佥事侯安国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抱拳道。
“大人可是二甲传胪出身,学问大得很,取得名字差不了,我老侯求之不得。”
二十七卫代指挥使郑国桂调侃道,嘴角咧开。
“大人,君子可是远庖厨的,您这可有违圣人教诲啊。”
卢象升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孔子原意,而是直接说道。
“君子远庖厨,也可以近庖厨——看为谁进。为诸位近庖厨,卢某之幸!”
又一个二十七卫炮手喊出声,声音从队列后面传过来。
“大人,您是经略,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我正准备成亲呢,您这么大人物哪能给咱们这些粗人做媒啊。”
何斌臣瞥了眼那个炮手,嘴角一撇。
“你把仗打好了,不仅卢大人保媒。
成亲时候,老子给你这个新郎官牵马,你要是嫌洞房麻烦,老子替你也行。”
“哈哈哈哈——”沙滩上炸开一片笑声。
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有人笑得咳嗽起来。
那个炮手脸涨得通红,缩了缩脖子,但嘴角也在翘。
待笑声平息,卢象升正色下令,声音恢复了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二十七卫、二十五卫即刻备战,备足弹药。
今晚半餐,明日辰时北上缅南!”
众将同时抱拳。“末将遵命!”声音整齐,在海风中传出去很远。
椰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海面上,最后一抹夕阳沉了下去,天边还剩一线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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