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僵持
袁崇焕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住了。
“撤?”他声音干涩,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
“现在撤回八莫,功亏一篑啊。”
说完,手指从阿瓦城上慢慢收回来,在舆图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停住了。
王廷臣掸了掸左臂上的灰尘,抬起头。
“制台雄心,在下佩服。
然当下三面皆敌,已经不是能不能打下阿瓦的问题了。
就算强攻拿下了,以疲惫的五十一卫,如何守?”
袁崇焕低着头没说话,王廷臣上前一步,声音放低。
“制台,咱们火炮还在,弹药还有一点。
缅军不知道咱们还剩多少,不敢贸然追击。现在撤,能全师而退。
再拖两天,弹尽了,缅军看透了咱们的虚实,那时候再想走,折损就大了。”
袁崇焕还是盯着舆图,王廷臣微微叹了口气。
“在下再说句泄气的话——攻阿瓦不利,朝堂诸公无非就是弹劾我等虚耗辎重而已。
以陛下胸襟,重人轻器,断不会有所相疑,依然信重制台。”
他看了眼营帐外走动的士卒,声音急切起来。
“戚南塘《纪效新书》有云:‘为将者,必以安民为心,以恤兵为念。’
吾辈为将帅,是为朝廷安边戡乱,非以为私。
若是五十一卫折损过重,我等何颜再见陛下?何颜面对众将士身后的七千户父老?”
王廷臣还要说什么,袁崇焕终于转过了头。
干瘦的脸上皱纹更深了,眼下的青黑在营帐的烛光里格外明显。
“宽甸伯良言,我岂不知。
此战如同三国之五丈原,我无诸葛之才,缅酋有司马之心啊。”
说到这里,袁崇焕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仿佛放下了什么。
“诸葛武侯有言:‘有难,则以身先之;有功,则以身后之。’
五十一卫之所以能如此坚韧,乃是陛下十年厉行新政之功。
总旗以上军官皆出自军官学院,能指挥这样的兵马,能与宽甸伯及诸将共事——袁某之幸也。”
他抬腿走出大帐。
帐外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硝烟味。
他仰头看着不远处的阿瓦城轮廓——城墙上的豁口还在,但已经被沙袋和木料堵了大半。
城头的旗帜还在飘,旗面上的孔雀在暮色中模糊了。
江面上一望无际的缅甸水师,船帆连成一片灰白色的云。
“此战冒进,我之过也。”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
“本院非是不愿撤军,而是思虑——如何撤?”
王廷臣跟着走出大帐,站在他身后。“制台可有良策?”
袁崇焕点点头。“良策说不上,笨法子有一个——就是先打一场大战再撤!”
与此同时,阿瓦城内,残破的王宫中。
炮弹炸碎了大半的屋顶,几根木梁歪斜着,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亮斑。
碎瓦和木屑散了一地,墙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泥灰。
他隆王带着臣属席地而坐,蒲团是临时搬来的,有些高有些低,但没有人计较。
虽然王宫被炮弹打碎了,但所有人的面色却比战前轻松很多。
沙耶敏甚至面带笑意,嘴角微微翘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大王,明军进退失据矣。只待其弹尽粮绝,便可一举退之。”
推敏也说道,声音从容。
“大王,我军粮秣充足,即便再有五万兵马也可支撑一年以上,耗得起。”
他隆王点点头,脸上有庆幸,有算计,也有贪欲。
他的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殿外那些倒塌的瓦砾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孤现在想的不是退敌,是如何全歼。”他收回目光,扫过众臣。
“城外明军的装备着实让人眼馋啊。
炮弹可以曲射,可以直射,有开花弹、有实心弹,能打近四百寻远。”
他目露精光,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渴望。
“还有那种不用火绳的火枪,射速极快,简直巧夺天工——到底是大国风范。”
推敏微微低身。“大王英明,若是我国得以缴获仿制,日后何惧外敌。”
城南的东吁军大营。
营帐里点着油灯,灯火在风中轻轻摇曳。
东吁总督,同时也是缅甸宗室的明耶·觉苏瓦坐在矮桌后,面前摊着这几日的战报。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盯着上面的缅文战损数字,看了很久。
“明军变化太大了。”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和三十年前相比,简直是天翻地覆。”
负责火器库的东吁副将南达·丁扬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对强者的敬畏。
“大人英明,明军现在的火器闻所未闻,简直如同鬼神之力一般。”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
“不过再好的军器,也要遵从天时啊。那些火器很快就是我们的了。”
明耶·觉苏瓦摇了摇头。“不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火器是次要的,你注意到没有——他们的指挥毫无间隙。
一名炮手受伤,迅速就有人顶上,步兵和炮火的配合天衣无缝。
他们的将官个个精通武艺、识旗语、能测算。”
他伸手从矮桌下拿出一个线装小本子,纸页有些卷边,边角沾着泥。
“这是我在战场捡到的。
认识汉字的书吏说,这是明军一名小旗的东西,是一本战地记事。”
南达·丁扬接过,翻开。
纸页上写满了汉字,笔画工整,还画着一些简单的图和数字。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越看越凝重。
“明朝的小旗官相当于我们的十夫长……意思就是说,这支明军十夫长以上全部识字?”
明耶·觉苏瓦站了起来,走到营帐门口。
帐帘掀开着,远处的明军大营在暮色中只剩模糊的轮廓,几点灯火在营地间闪烁。
“是的。我国士兵恐怕连这个小册子和铅笔都不舍得买,或者根本买不起,更别说识字。
而明朝却能做到小旗随时使用。”
他他转过身,看着南达。
“你注意到战场上那些穿绿袍、挎白色箱子的兵没有?
那是他们的舍耶·笃(军医),我观察过了,明军已经做到每五十人配备一名舍耶。
还有我军刚到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对面一个百户进攻完之后,棉甲全湿透了。
但是过了一个时辰,那个百户所有人就换了一身新甲,这说明什么?”
南达咽了口唾沫,“这意味着他们军饷很足,国力极盛,战力顽强。”
觉苏瓦面色冷峻,江风吹起他的胡须。
“他们这次疏忽了,但也只是拿不下阿瓦城而已。
我们唯一的优势只有耗下去,耗到他们弹尽粮绝撤军。若是想要吞并他们……
唯有让我们的‘纳特’骑上战象冲入敌阵。否则,切勿再提。”
艾瓦底江的江面上。
卑谬水师统领明康·德拉站在旗舰的甲板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对面的明军战船。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留着短须,江风吹得他的衣袍翻飞。
他是缅甸首席大臣彬尼亚·德拉的学生,孟族裔,长期担任卑谬粮道水军护卫使。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艘被击毁的明军战船上水密仓上。
仓上有一个大洞,漂浮在那里。
“明军的水密舱技术简直运用到了巅峰,怪不得可以轻易通过太平江虎跳石。”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身边的副将说。
“每舟十舱,舱各有门;
若无战事,则启门连舱,以容货;若遇风涛或接敌,则下板封舱,各为独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
“天才啊。关键密封居然能如此紧密,加装如此威力的火炮,居然震不散。”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目光落向更远的南方。
“内河水师已经如此,南海舰队战力恐怕无法想象啊。”
接下来的几天,明缅军队在阿瓦城下又打了几场。都是明军胜。
但就是赶不走、打不散东吁援军和卑谬水师,没有空隙攻击阿瓦城。
明军的火炮每天都要打出上百发炮弹。
虽然八莫的补给已经到了,但士兵们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
对岸的缅军水师越来越多,实皆山上的缅军残部也在加固营垒。
城内的他隆王每天都要登上城头巡视,鼓舞士气。
直到十一月中旬,明军大营来了一名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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