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炮火焚城
都是治所,范围实在找不到出来了
十月初十,辰时。
太平江的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灰白色的,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一匹展开的轻纱。
东方的太阳刚刚越过干崖梁子的山脊线,光线从山坳里射出来,把江面染成一片碎金。
那些碎金随着波浪晃动,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又聚拢,又碎开。
八莫城坐落在太平江与大金沙江的交汇处,城西、城南临江,北面和东面是陆地。
城墙用巨大的红土砖砌成,历经风雨,砖缝里长出了枯草和苔藓。
城楼是木结构的,三层重檐,檐角翘起,挂着铜铃,在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城头飘扬着缅甸王室的三角形燕尾旗——一只金色的孔雀,在晨光中展开尾羽。
城头的缅军哨兵首先看到的,不是明军的旗帜,而是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影。
晨雾中,那些船影从上游漂下来,先是几个模糊的黑点,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一片,遮住了半条江面。
不是三五艘哨船,而是近百艘大小战船和运输船顺流而下,帆樯如林,桅杆上飘扬着明军红色军旗。
船帆鼓满,船头劈开浪花,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中间一艘最大的战船上,一面巨大的“袁”字帅旗在晨风中展开,旗面猎猎作响。
紧接着,北面陆路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第五十一卫的主力沿着江东岸的官道开进,队列严整。
士兵头戴铁盔,身着深红色军服,肩扛火帽枪,腰间挂着刺刀和弹药盒。
步伐一致,皮靴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队伍中间,骡马拖拽的火炮在土路上轧出深深的车辙,炮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抵达八莫城北,后队还在五里外的树林里穿行。
缅军哨兵愣了足足十息,才猛地敲响警钟。钟声又急又尖,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铛——铛——铛——”
城头鼓声大作,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擂鼓助威。
缅军士兵纷纷涌上城墙,弓箭手张弓搭箭,箭矢搭在弦上,指向城外的明军。
火绳枪手手忙脚乱地点燃火绳,有人烧到了手指,骂了一声,把火绳甩在地上。
八莫缅军守将谬温莽的剌从城楼中冲出,登上城头,扶着垛口望去。
江面上的船影,陆路上的兵马,明军的阵列,一一映入眼帘。
他的面色大变,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发白。
“明军不去了陇川吗?怎么来八莫了,还能这么快!”
“他们是怎么通过蛮允垂直地狱和昔董腐烂峡谷的?
还有水军?这种船是怎么通过太平江险滩虎跳石的?”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抓住墙垛,指节泛白,指甲嵌进砖缝里。
但很快压下惊惧,按经验下令。
“城北和城东堆砌土袋,加厚墙基!
在北门外挖陷马坑、布设鹿角和竹签阵,延缓明军接近城墙!
所有铜炮拉到北城和东城,火油、金汁准备!”
他的声音急促,但命令有条不紊。传令兵跑开,脚步声在城墙上急促地响了一阵。
说完后,他转身走进城楼,铺开纸,提笔蘸墨。
飞快地写下一行缅文,塞进竹筒,盖上火漆,递给亲兵。
“火速派人沿水路南下送去阿瓦,禀告‘瑞德波’,明军攻八莫!”
亲兵接过竹筒,转身跑出城楼。
他又写了两封,让人送去孟拱和木邦方向,通知那边的谬温派兵驰援。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走出城楼。
初时的震惊渐渐平定下来——八莫是天堑重镇,城内粮草充足,足有一万守军。
在他看来,只要守住几天,兵马粮草可以通过水路源源不断地补充,明军还会像当年一样退兵的。
但等他再出来,有些懵了,麾下一个博将跑来汇报,声音急促。
“谬温大人,明军不对劲。他们没有掘壕立营,也没有打造攻城器械——而是直接列阵。”
莽的剌赶紧走到城头,从怀里掏出从葡萄牙人那里买来的望远镜,举到眼前。
镜筒里,明军步兵已经在八莫城北面两里处展开阵型。
前方是盾牌手,后方是他没见过的火炮,炮管短粗,炮口朝上,黑洞洞的。
火炮的旁边,炮手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调整。
明军丝毫不理会那些正在布设鹿角、陷马坑的缅军士卒。
“没扎营,他们想干嘛?晚上睡野地吗?”
“报——谬温大人,明军战船在城西江面下锚,一共五艘战船横列排开,每艘侧舷都有四个炮窗!”
又一个传令兵跑来,声音又尖又急。
莽的剌狠狠砸了一下城垛,拳头砸在砖石上,震得手背生疼。
“早该想到的!明军在海上纵横十年,内河水军肯定有战船。”
他咬紧牙,“快——剩下的铜炮和火绳枪全部调至城西!护住水道!
军报从南门速出,快马加鞭,禀告‘瑞德波’,八莫危急!”
城北阵地,王廷臣骑在马上,马是枣红色的,高大雄壮,马蹄在泥地上刨了一下,打了个响鼻。
手中望远镜得镜筒里,八莫北城墙上的人影在跑动,城门楼上那面孔雀旗在晨风里飘着。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平静地说。
“发令——两个炮兵千户开火,先炮击半个时辰。
不必理会那些细枝末节,我们的炮弹很充足,炮火平推,撕碎城门,今晚扎营八莫城。”
传令兵举起红色令旗,打出旗语。旗面在晨风中展开,红底黄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炮兵阵地上,千户龙在田、木懿拿着象限仪穿梭在炮阵之中。
龙在田蹲在一门山地榴弹炮旁边,眼睛贴着象限仪的窥孔,嘴里报出一串数字。
“拉满到第六个点后,再稍微抬高一点,装药三号!目标——北城门楼!”
木懿在另一门炮后面,同样报着参数。炮手们调整炮口,转动螺杆,炮管缓缓抬起。
“标定诸元完毕!榴弹准备!”
“齐射!”
三十六门山地榴弹炮同时发出沉闷的轰鸣。
炮口喷出白烟和火焰,白烟在阵地上腾起,连成一片,遮住了炮手的身影。
火焰从炮口喷出,在晨光中一闪,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
炮弹划出优美的抛物线,越过两里距离,越过那些还在挖陷马坑的缅军工兵。
越过城外的鹿角和竹签阵,准确砸在八莫北城墙上。
榴弹落地后爆炸,弹片四溅,碎石和尘土腾起,像一朵朵灰色的花在城墙上盛开。
紧接着,十二门十二磅步兵炮加入射击。
平射的实心铁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撞击城墙,每一发都在城墙上留下一个凹陷,砖块碎裂,尘土飞扬。
城门被连续击中,木屑飞溅,铁皮扭曲,整座城楼都在颤抖。
震落的碎砖和尘土簌簌而下,落在城下的工兵头上,有人被砸中,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什么箭楼、陷马坑、鹿角、竹签阵,全部在炮火下沦为碎片和平地。
那些还在城外忙活的缅军工兵扔下工具,抱头鼠窜,有人被炮弹炸飞,有人被碎砖砸中。
有人滚进自己挖的陷马坑里,再也爬不出来了。
水军战船同时开火,五艘战船侧舷的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二十门六磅炮齐射,炮弹呼啸着砸向城西水门。
水门是木制的,炮击的第一轮就炸开了几个大洞,木屑横飞,铁链断裂。
江面上白烟弥漫,炮声此起彼伏,如雷霆滚过江面。
八莫城瞬间被火力和烟尘淹没。硝烟从城北腾起,被晨风吹散,又聚拢,又散开。
城墙上,缅军的火绳枪手根本抬不起头——明军的炮弹如雨点般落下,每一发都带走几条人命。
开花弹在空中爆炸,弹片像一把无形的镰刀扫过城头。
士兵成片倒下,鲜血顺着城墙的砖缝往下流,汇成一道道细小的红色溪流。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念经,有人在哭。
城头的孔雀旗被弹片削去一角,旗面在硝烟中无力地飘着。
莽的剌被亲兵护着退下城楼,他的帽子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
脸上被飞溅的碎石划出一道血口,血从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擦。
他面色铁青,嘴唇在抖。
“火炮!我们的火炮呢!”他冲着部下吼道,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部下颤抖着回答,声音发干。
“大……大人,我军铜炮射程不足,根本够不到明军!”他的腿在抖,站都站不稳。
“那就开城门!出城冲阵!”莽的剌的声音更大了,但底下有一种绝望。
“大人,明军火炮射速太快,炮弹太密,城门一开——”话没说完。
连续三发十二磅实心弹准确命中城门。
第一发砸在门板上,木屑飞溅,门板裂开一道大口子。
第二发砸在同一个位置,门板彻底碎裂,露出里面的门闩。
第三发砸在城楼上方的檐角,瓦片和木料轰然坠落,砸在城门口,扬起一片尘土。
城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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