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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钱谦益懊悔


朱由校神色一动,钱谦益回来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文起先去忙吧,朕要见一下这个‘劳苦功高’的巡阅使。”

文震孟起身,拱手。“臣告退。”他退出谨身殿,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一刻钟后,钱谦益入殿。

他身着整洁的绯色官袍,胸前绣着云雁,脚步沉稳。

但那张脸粗糙无比,毫无在京时的那种细皮嫩肉,还带着东北苦寒之地的风霜。

颧骨突出,皮肤皲裂,嘴唇上还有一道未愈的口子,像是被冻裂的。

他走到御案前,跪下去,叩首,动作很标准。

“臣东北巡阅使钱谦益,巡阅东北四省,四年间逐地重立地名,勘定舆图,回京复命。”

说完,双手捧起一份奏本,举过头顶。

王承恩上前接过,转呈御案。朱由校接过,展开,低头细看。

到底是江左才子,文采斐然,地名取得极佳。

豆满江改为图宁江,依兰哈喇——三姓的意思,根据地理改为三江,萨哈廉部的地盘改叫归玄州。

秃鲁麻山改名素屏山,取“屏者山形如屏;素指无草木,不施彩饰”之意。

王八脖子岭改为寿丘岭,骚达子沟改为来远沟,癞疥山改叫文石山。

朱由校大致看了看,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合上奏本,长叹了一口气,闭目靠在御座靠背上,久久不语,殿内安静了下来。

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照在钱谦益的头发上。

钱谦益有些发愣,跪在那里,皇帝这是什么情况?

但也不敢问,就是跪着,膝盖有些发麻,也不敢动。

还是王承恩低声说了一句。“皇爷,钱大人等您训示呢。”

朱由校睁开眼,正了正身形,看着钱谦益。“钱卿,你巡阅东北辛苦了——”

钱谦益刚要谢恩,嘴唇张开,话还没出口。

朱由校面色骤变,冷得像黑龙江的寒风。“但你做的事——太让朕失望了!简直混账!”

钱谦益懵了,脑子嗡的一声,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连连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咚咚咚。

“陛下,臣冤枉啊,都是——”他的声音急促,带着惊恐。

没说完,皇帝的奏本已经扔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钱谦益面前的地砖上,纸页翻开,露出里面的字迹。

“你冤枉什么!你看看你干的什么事。

这些都是都察院和六科弹劾你的奏本,还有辽东巡抚傅宗龙、沿江巡抚梅之焕的。”

朱由校的声音拔高了。“朕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钱谦益慌忙拿起扔下去的几封奏本查看,手指发抖,纸页哗哗响。

他看完之后面如死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发白。

但更急了,身体前倾,声音又尖又急。

“陛下,臣真的冤枉啊——这些都是阮大钺干的啊,臣……臣……”

他的声音发颤,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朱由校站了起来,走下丹陛。

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很慢,很沉,走到钱谦益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冤枉什么?辽东派给你的护卫,阮大钺指挥得了吗?

让你去东北是以雅言化俗,以文德绥远,以行正名崇礼之举,更是给你立功的!”

他的声音忽然抬高。

“你都干了什么?带着商人同行,利用巡阅使的身份逃税去收些皮货也就罢了。

还敢指使兵士强抢黑林女真的货!你知不知道——黑林女真差点复叛!

是梅之焕和傅宗龙给你擦的屁股!”

钱谦益浑身发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

“臣知罪,求……求……陛下宽恕。”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朱由校此时也气得发抖,指着钱谦益,指尖在颤。

“你知不知道,朕本来是打算让你做礼部尚书的,将复兴社学这等千古留名的事情交给你,再入阁参与机要。

都察院和六科前年就弹劾你了,朕都压了下来——朕在等着你自己请罪。”

他喘了一口气。

“可你呢?两年了,愣是没动静。哪怕是回京之前上奏把事情说清楚,朕也能转圜。

现在呢——你让朕如何再护你!”

角落里的陈子龙都愣了,不是,陛下你现编啊。他低着头,笔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钱谦益猛然抬头,心中大痛,仿佛是什么东西被割了一刀。

礼部尚书?入阁?皇帝是这个意思才让我去东北干那个苦差事的?

我都干了什么?跟阮大钺瞎混,被那些商人当刀使——现在礼部尚书没了,阁臣也没了。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随后又叩首,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死了亲爹。

“陛下,臣错了……臣枉费陛下栽培,枉负圣学……臣甘受斧钺,臣请罪。”

说到后面,鼻涕都流了下来,流了一地,黏糊糊地挂在嘴角,他也不擦,只顾着磕头。

朱由校大怒。

“现在请罪有什么用!都察院和六科能放过你吗?

朕亲自定下的六科封驳,都察院监督,能随便改吗?”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说完,走回御座,坐下来。

钱谦益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钱谦益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校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现在去六科,去都察院,交代清楚。”他顿了顿。

“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你的才华朕还是想用的。

交代完了,去鸿胪寺——孙传庭那里还缺个驻外官。”

他加重了语气。“一定要交待‘清楚’,明白吗?”清楚两个字说得很重。

钱谦益抬起头,脑海中疯狂运转。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从绝望变成希冀,抹了把脸,声音沙哑但急促。

“罪臣明白,罪臣这就一五一十地和六科、都察院交代清楚。

都是那个阮大钺和王铎干的,还有那些东南商人。

罪臣都交待清楚,让他们把赃款都吐出来。”

朱由校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一摊鼻涕上。

“那些脏钱,都捐输给东北社学。”

钱谦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

“是,罪臣一定如实交待。罪臣还要举告东南商人逃税,以恕己罪。”

朱由校看着他,意犹未尽。

“不管谁主使,你都给东北带去了罪过。别再说瞎话了。”

钱谦益磕头,额头已经磕红了。

“是,罪臣死不足惜,全凭律法公断。罪臣愿再捐输一万元给辽东社学之用。”

朱由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捐不捐输是你的事情,和罪行无关,去吧。”

钱谦益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靴子踩在金砖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扶住门框,稳住,然后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在廊下急促地响了一阵,然后远了。

他走之后,朱由校忽然乐了,嘴角微微翘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王承恩适时送上奉承,弯着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

“皇爷真是天赋英才,三言两语就把钱谦益这种大才子玩弄于股掌。”

角落里,陈子龙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忍笑。

钱谦益四年苦寒奔波的功劳,这就没了。

朱由校收敛神色,恢复正色。“好了,叫人把地打扫了。”

王承恩应了一声。“是。”他招呼内侍进来清理。

几个小太监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拭金砖上的鼻涕眼泪,动作很快,低着头,不敢出声。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京师的天空,那一股薄脆的蓝色慢慢消失,换成了一层晒旧的白绢。

光从绢后透下来,晃得人眼睛发涩。

天边的云也从大块的、轮廓分明的卷云,化开成了薄薄一层灰蒙蒙的幕。

偶尔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黄澄澄的光,又很快合上。

空气里始终飘着一股土腥气,不浓,但总散不掉。

春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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