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东林”清议的本质
孙承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
两个猩红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奉天门的门洞中。
老人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文楼的阴影里,望着那一片空荡荡的青石板路。
寒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
孙承宗的嘴角,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不是对顾大章和左光斗的嘲讽。
是对那个他曾经欣赏、但又始终游离的边缘的群体。
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缓缓开口:
“东林……那点东西。”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老夫早就看透了。”
他顿了顿:
“所谓共治,无非就是……要和天子分权罢了。”
这是实话。
东林党人高喊“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呼吁君主纳谏、与士大夫共治。
他们自认为是为国为民,是大公无私。
但在孙承宗看来,这不过是一种更精致的、更体面的权力博弈。
士大夫要与天子分享治权。
不是分疆裂土那种分,是决策权的分,是话语权的分,是意识形态主导权的分。
这本身没什么不对——皇权独大,本来就是畸形的。
但问题在于,他们从未真正想明白:分了权之后呢?
靠什么来约束彼此?
靠圣君?靠贤相?靠清议?
都是人治。
今天有圣君,明天呢?今天有贤相,明天呢?
孙承宗望着远方,那里是谨身殿的方向。年轻的皇帝,此刻应该还在批阅奏章。
“可惜啊,”老人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你们遇到了今上。”
不是讥讽,是陈述。
“今上一招‘王在法下’。
约束自己的同时,也削弱了你们凭借道德和身份获得的特权资本。”
这是阳谋。
皇帝主动跳进法律的笼子里,士大夫还有什么理由不跳?
皇帝把自己的权力关进制度,士大夫还有什么脸面要求法外特权?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这句话,从今以后,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口吗?
孙承宗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你们啊……”
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
“只能在自己构建的‘牢狱’之下,随着即将到来的盛世——奉献一切。”
这是预言,也是宿命。
当皇帝愿意被法律约束,士大夫就必须被法律约束得更紧。
当皇帝主动放下特权,士大夫就再也没有特权可以守护。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是比任何权术都更高级的政治智慧。
孙承宗转身,向文渊阁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脚步很稳。
“陛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
“才是真正为民、为国的人。”
风吹过他的须发,吹过他身上的绯色官袍,吹过那枚代表首辅尊荣的玉带。
“老夫——”
他顿了顿:
“无憾矣。”
承天门外,千步廊。
顾大章和左光斗并肩走了百余步,谁也没有说话。
两人的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节奏分明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轻轻回荡。
即将分道——刑部往东,大理寺往南。
顾大章忽然停下。
“共之。”
左光斗转身,看着他。
顾大章没有立刻开口。
他望着千步廊两侧那些暗红色的木柱,望着柱间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似乎在整理思绪。
“你看过……”他顿了顿,“《警世通言》吗?”
左光斗一怔。
这位刑部尚书,素以刚严著称,平日所谈无非律令、案牍、朝政。
此刻忽然问起市井小说,实在有些突兀。
“伯钦何意?”左光斗微微皱眉,“怎么突然关注这种……市井演义了?”
顾大章没有解释。
他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承天门巍峨的城楼,缓缓开口:
“这些民间演绎里,常出现一句话。”
他顿了顿: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左光斗不语。
“我在想,”顾大章继续说,声音很低:
“既然这句话能传播于市井,能被说书人一讲再讲,能被贩夫走卒津津乐道……”
他看向左光斗:
“是否……百姓也希望法制?”
“甚至,”他顿了顿,“迫切地需要法制?”
左光斗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大章。
这位共事多年的同僚,此刻眼中没有刑部尚书的威严。
只有一种近乎赤诚的、探寻真相的认真。
左光斗想起自己书房里那部《警世通言》——他其实看过。
那里面不止有才子佳人,还有包公断案、海瑞斗权贵。
那些故事在士大夫看来粗鄙浅薄,在百姓那里,却是对“公道”二字最朴素的寄托。
他一直提倡经世致用。
可经世致用,到底为谁而用?
为君王?为社稷?为圣人之道?
还是为那些连《大明律》都看不懂、只能听说书先生讲: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升斗小民?
左光斗没有回答顾大章的问题。
他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雾,很快消散。
乾清宫,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朱由校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内阁的票拟,正在朱批。
窗外,腊月的北京城正在暮色中沉入寂静。
王承恩立在一侧,安静得像一尊塑像。
一个年轻内侍轻步进来,贴着王承恩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承恩点点头,内侍无声退下。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朱笔,将批完的奏章推到一旁。
王承恩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皇爷,中昌号的事,查过了。”
朱由校靠向背垫,看了他一眼。
“说说。”
王承恩垂首:
“林家这两年,确实有些跋扈。”
他顿了顿,没有推诿,直接道:
“这也怪奴婢。当初中昌号起步时,奴婢给了他们几间查抄的店铺。
在宣化府,也让当地锦衣卫出手帮衬过几次。”
他缓缓跪下,额头触地:
“奴婢有罪。
这些事,其他商号自然看在眼里,一些官府的人自然也看在眼里。所以……”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
正因为有这些“背景”,林家中昌号才能在短短几年内膨胀至此。
才能让车夫对着五城兵马司的差役说出“管不着”三个字。
不是林家自己有多大本事。
是他们背后站着的人。
朱由校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承恩,沉默片刻。
“平身吧。”
他叹了口气:
“这事,是朕思虑不周。”
王承恩没有立刻起身,叩首道:
“皇爷圣明,都是奴婢的错。”
这才站起来,仍垂手肃立。
王承恩很忠心,也很聪明,虽然这是皇帝让的,但出岔子,必须是自己的错。
朱由校问:“除了跋扈些,有什么不法的吗?”
王承恩摇头:
“那倒没有。奴婢时常派人查核账目,约束他们。只是……”
他顿了顿:
“有件事,奴婢有些拿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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