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法者,所以齐天下之动,至公大定之制也
谨身殿的会议散了。
顾大章、左光斗跟在孙承宗身后,走出中左门。
腊月的风吹过千步廊,冷得像刀子,但两人浑然不觉。
顾大章的手紧紧攥着,方才在殿内,皇帝说出修律总纲之时,他本能的服从。
但现在回想,那三句话的分量,重得让他手指发僵。
左光斗走在他身侧,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
这位以刚直著称的大理寺卿,此刻眉头紧锁。
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
走到文昭阁,这座皇宫存放典籍档案的三层小楼时,顾大章忽然停住。
“太傅。”
他转身,对着孙承宗深深一躬。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空旷的回廊里,依然清晰:
“方才陛下所言……太过惊世骇俗了。”
他直起身,目光中带着罕见的迷茫:
“还请太傅教我。”
左光斗也停下来,同样躬身:
“请太傅教我。”
孙承宗停住脚步。
老人缓缓转身,看着眼前两位九卿大臣。
一个刑部尚书,一个大理寺卿,都是天启朝最负盛名的司法干臣。
此刻却像两个刚入翰林院、面对圣旨不知所措的庶吉士。
寒风吹动孙承宗的须发。
他今年六十二岁了,鬓角早已全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锐利,像深冬的星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文楼飞檐上的脊兽,望向千步廊尽头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又望向更远处——那里,是皇城的边界,也是大明的边界。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庙堂的铜鼎:
“法者,所以齐天下之动,至公大定之制也。”
这是《慎子·逸文》里的话。法家思想的精髓。
顾大章当然知道。刑部尚书,最熟的就是历代律法。
但他此刻听到这句话,心里依然一震。
太傅没有引经据典讲《周礼》《尚书》,讲的是法家。
左光斗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可是太傅——”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礼记》有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他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困惑:
“若真是那‘君在法下’……下官恐天下官员,一时难以体悟圣心啊。”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儒家士大夫已经习惯了“君权神授”。
天子受命于天,垂拱而治;臣子辅佐君父,匡正过失。这是他们认知世界的根基。
现在皇帝说:朕也在法下。
这话好说,但如何行?
天下文人必然会议论纷纷,指责朝廷“效仿秦朝暴政”、“有违圣人之道”,尤其是喜欢用道德维护自己特权的孔家
甚至会说担忧“秦惠文王前车之鉴”,这些和现在的法制都不挨着的废话。
还有皇帝自己愿意守法,臣子敢真的“用法”约束皇帝吗?
就算这一代敢,下一代呢?
这些,都没有先例。
孙承宗看着左光斗,没有立刻回答。
他捻须,目光平静,像在审视一个正在成长的后辈。
“所以,”老人缓缓开口,“这才是陛下足以比肩古之圣王之处。”
他顿了顿:
“我等臣子,能跟随如此胸襟之君主——何其幸也。”
这不是敷衍,是真心的感慨。
左光斗和顾大章对视一眼,没有接话。
孙承宗继续说:
“天下之事,千变万化,其端无穷,而无一不本于人主之心者。此自然之理也。”
这是朱熹的话。左光斗熟。他曾无数次用这句话来劝谏君主修德正心。
“这句话,”孙承宗说,“老夫为陛下讲过多次。”
他看着两人:
“现在看来,陛下不仅听进去了,还在践行——”
他顿了顿:
“并且,必将超越。”
左光斗沉默了。
孙承宗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共之。”
他唤左光斗的表字,语气变得直接:
“公论高于君主私意、呼吁回归太祖法制、依法治国。
反对横征暴敛、主张体恤民生、经世致用——这不也是东林诸君一直希望的吗?”
左光斗猛地抬头。
“怎么这一天到来了,”孙承宗的声音没有嘲讽,只有平静的质问。
“你左共之反倒畏惧了?”
他顿了顿:
“难道你左共之——只是个喜爱清议空谈之辈?”
这话太重。
左光斗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反驳:
“当然不是!”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甚至忘了维持官场面对首辅的谦逊:
“左某虽不及太傅宰辅之才,然绝非空谈、搏虚名之辈!”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孙承宗没有责怪,只是静静看着他。
左光斗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
寒风吹过他的官袍下摆,猩红的绸料微微翻卷。
他陷入沉思。
天子没错。
天子申斥都察院、吏部“心术怠弛”、“姑息纵容”。
不是无故苛责臣下,而是用最高的圣人之道来要求风宪和铨选之责。
这比东林党人弹劾具体某个贪官、某桩弊案,更为彻底。
天子提出“王在法下”,主动将皇权置于法律之下。
这比东林党人梦想的“君主纳谏”,指望天子英明、虚心听劝。
还要激进得多,也更完善、更制度化。
天子推动“再次修律”,以法律匡正天下。
正是东林党人喊了三十年、却从未真正实现的“法治”。
他左光斗,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入仕近二十年,以刚直敢谏闻名。
移宫案,他无惧生死的强势要求李选侍搬离乾清宫。
天启元年,任大理寺丞,平反多起冤狱,后擢大理寺卿,位至九卿。
他这一生,都在为“法治”二字奔走。
可现在,皇帝比他更“法治”,比“东林”更“东林”。
皇帝要把自己关进法律的笼子里,他左光斗反倒犹豫了?
他还配整日谈论法治吗?
他还配坐在大理寺那把椅子上吗?
左光斗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顾大章也在沉思。
他没有左光斗那样激烈的心理交锋,他的性格更沉稳,更务实。
他想的不是“东林应该怎么做”,而是“刑部应该怎么做”。
当下的大明,的确是千变万化。
银行、海运、海关、开海、各族归附、海外贸易……治理日益复杂。
过去,依赖天子的“英明”和官员的“德行”,或许还能勉强维持。
可这一代天子能做到,下一代呢?下下一代呢?
谁也不能保证。
所以,必须依靠制度。
不是靠人治,不是靠明君,不是靠清官——是靠非人治的、稳定的、可预期的制度。
这就是“法”。
顾大章缓缓躬身,声音低沉而郑重:
“大章受教。”
左光斗几乎同时躬身:
“多谢太傅。下官受教。”
孙承宗看着他们,微微颔首。
没有再多说什么。
顾大章和左光斗转身,沿着千步廊向东南方向走去。
刑部和大理寺都在那边,他们还有太多事要做——查案、核卷……准备修律。
通州案,皇帝给的期限,并不宽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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