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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君在法下


午后,谨身殿。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冷白色的光。

腊月的日头没有温度,只有亮度,照得殿内那些沉郁的暗红漆色更加沉郁。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

孙承宗站在御案左侧。

老人腰背挺直,双手拢在袖中,面容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殿中央,顾大章、左光斗肃立。

两位九卿大臣都穿着常服——猩红官袍,胸前补子一为獬豸,一为锦鸡。

但此刻,那象征刑名尊严的补服,仿佛压得他们肩背微塌。

朱由校先看向孙承宗:

“先生请先落座。”

这是尊师,也是开场。

然后他转向顾大章和左光斗。

目光平静,没有怒意,但那种平静比怒意更让人心紧。

“都察院和吏部的事情,”朱由校说,“都知道了吗?”

顾大章和左光斗几乎同时躬身:

“臣知道了。”

声音很低。没有辩解,没有推诿。

如果是过去万历年间,官员因直谏获罪,那是荣耀,是风骨,是青史留名的资本。

他们会继续上奏,会在午门外跪谏,会被廷杖还高呼“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直谏,是失职。

天子主动厉行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放权于内阁,甚至将议政权交给朝堂。

这是百年来文官梦寐以求的“圣君垂拱”。

而他们,这些被天子信任、委以重任的大臣。

却让通州一个县、清秽一桩小事,闹到天子微服私访、亲眼目睹的地步。

这不是能力不足,是心术怠弛。

是他们自己背离了圣人之道。

是整个文官集团的耻辱。

朱由校看着他们,又问:

“你们觉得,杨涟、孙居相……冤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

顾大章膝下一软,跪了下去。

左光斗几乎同时跪倒。两人额头触地,声音沙哑:

“陛下圣明。臣等……惭愧。”

没有辩解。没有“但”。

朱由校没有叫他们起来。

他靠回椅背,声音依旧平静:

“知道朕为什么召见你们两个吗?”

这个问题,他们必须回答。

顾大章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飞快地思索。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

陛下申斥了都察院、吏部,现在召见刑部和大理寺……

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但尾音微微发抖:

“回陛下,臣以为……

通州清秽案,恐涉司法不公、诬陷良民,乃至地方市虎勾结官吏之嫌。”

他顿了顿,继续:

“刑部职司刑名,若查实通州知州玩忽职守、纵容地痞构陷承包民户。

则当依《大明律》究其刑责。臣……”

他叩首:

“臣当协同都察院、吏部彻查此案,厘清罪责,以正国法,以赎己罪。”

左光斗紧接着开口:

“大理寺职掌复核天下刑狱。通州案若经刑部审理,臣必严核案卷,纠驳冤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然臣以为,司法非仅惩贪,更须涤荡‘庸害’。庸官怠政,其害不亚于贪腐。”

两人说完,殿内安静下来。

朱由校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位九卿,看着他们额触金砖的姿态。

看着那猩红官袍在冷白光线下呈现出的暗紫色——像凝固的血。

“如果这话是按察使说的,”朱由校开口,声音很淡,“可以。”

他顿了顿:

“你们是朝堂九卿。”

“不够。”

两个字,如冰锥刺骨。

顾大章、左光斗伏地,不敢抬头。

朱由校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既然你们不知道,”

“那朕来说说——通州一案,官员、朝廷,乃至朕,错在哪里。”

这句话一出,殿内气氛骤变。

顾大章猛地抬头,左光斗脸色煞白。

这是“君为臣纲”的时代。

天子若有过失,臣子应当劝谏——不是归罪君主,而是“代君受过”。

在公开的责任承担上,臣子必须主动揽责,以全君父体面。

而现在,皇帝要自己认错?

顾大章声音发颤:

“天王圣明,臣罪当诛……”

左光斗几乎同时开口:

“陛下圣明,过失必在臣下……”

连一直端坐的孙承宗也起身,走到殿中央,缓缓跪下。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沉厚:

“陛下引咎自责,尧舜之仁,不过如是。此诚臣民之福。”

他顿了顿,叩首:

“然天道昭昭,过失必在臣下。伏愿陛下宽怀,专责有司。”

一旁记录的卢象升也放下笔,起身,默默跪在孙承宗身后。

四个臣子,跪在殿中央。

朱由校看着他们。

他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

他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孙承宗面前,俯身,双手扶住老人的手臂:

“先生,平身。”

孙承宗抬起头,看着年轻的皇帝。

四目相对。

老人眼中有一瞬间的复杂——欣慰,心疼,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担忧。

他缓缓起身。

朱由校没有回御座。

他走到殿中央,站在那一片冷白的阳光里,面对着四个跪地不起的臣子。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

“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

顾大章、左光斗跪在地上,听着这两句话,心中如惊雷滚过。

这是《孟子》里的话。

大禹看见天下有人淹死,认为是自己治水不力导致的;

后稷看见天下有人挨饿,认为是自己教民稼穑不力导致的。

圣人之心。

他们研读经书二十年,这几句话倒背如流。

但从天子口中说出,分量完全不同。

这位皇帝……不是只有帝王心术,不是只会选贤任能、待人以诚、手段强势。

这些年更是苦读,他的学识,也开始压制他们。

朱由校继续说:

“朕坐在这方御案,每日批阅题本——不应是为朕之功过也,也非诸位之官位、荣禄。”

他顿了顿:

“而是为大明天下一万万百姓之生计也。”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通州一案,一个中产之家,只因知州一时怠政,便瞬间破产。

一生之经营所得,如黄粱一梦。为何?乃权无约束、无问责之故!”

朱由校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重:

“这还是顺天府,天子脚下。”

“天下多少府县?贵州、云南、福建、陕西、辽东——每年又有多少惨剧?”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大章、左光斗:

“岂是肃清一案、选几个能吏,能理得清的?”

“朕说你们做得不够——”

他顿了顿:

“错了吗?”

“臣万死……”

顾大章额头再次触地,声音哽咽。

左光斗伏地不起,肩膀微微颤抖。

朱由校看着他们,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御案后。

“平身吧。”

三人缓缓起身。孙承宗坐回,顾大章、左光斗肃立殿中,不敢抬头。

朱由校拿起御案上的一封奏表。

明黄绫面,户部的题本格式。他翻开,念了一段:

“今年初,户部筹备银行,毕自严直言:

‘银行是良策,然若不以律例为辅,不以制度匡束,百年后终为恶政也。’”

他放下奏表,看向顾大章:

“顾卿,现在明白了吗?”

顾大章怔住。

银行——今年户部刚在南京、京师、福建等地开设的第一批官办银行。

他是刑部尚书,只关注银行在防盗、防伪、防诈方面的刑律配套,从未想过更深一层。

但毕自严想到了。

那位以理财著称的户部尚书,在银行尚未铺开时,就看到了百年后的隐患。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制度问题、思想问题。

是法律与制度的匡束问题。

顾大章深深躬身,声音沙哑但坚定:

“臣……尊陛下教诲。

刑部上下,不仅当严行律法,也应以律法匡正天下之人心,护佑良民之经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臣请——再次修律。完善律例之不足、百姓申诉之规章。”

朱由校点头。

“可以。”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后来被无数史书记载,被无数臣子反复咀嚼。

也被无数后世学者引为大明宪政转型的起点。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此次修律之总纲——”

他顿了顿:

“王在法下。”

“君在法下。”

“朕在法下。”

殿内,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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