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总宪、天官之怒
庸惰旷职?玩忽政事?
姑息纵容?
几个关键词像针一样扎进都察院众人的耳朵。
站在最前的杨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不是惶恐。
是那种似被冤枉的、耿直之臣特有的震惊。
他自天启元年执掌都察院,五年间,弹劾贪腐,整肃吏治,朝中官员畏之如虎。
陛下曾亲口赞他“铁面冰心,国之干城”。现在却说都察院“姑息纵容”?
魏朝的声音继续,冰冷无情:
“左都御史杨涟,职司风纪,表率全台,乃竟因循苟且。
任情废法,致令庸蠹盘踞,政事壅滞。
既辜简托,岂容仍窃殊荣?着即夺太子太傅衔,并削资德大夫散阶,以儆失职。”
夺衔,削阶。
虽然不是罢官,但对于杨涟这样视名节如生命的言官领袖,这比降职更耻辱。
后排的御史们脸色发白。
有人手指在袖中颤抖,有人忍不住抬眼偷看杨涟。
这位以刚直著称的总宪,此刻下颌咬得死紧,腮边肌肉微微抽搐。
魏朝又念:
“左副都御史黄尊素,佐贰无方,匡正乏术,降为左佥都御史,戴罪图功。”
黄尊素闭了闭眼。
“……都察院一应官吏,皆当洗心涤虑,痛改前愆。
自今而后,务须明察勤惰并举,贪庸并纠。
若再蹈故辙,专事皮毛而遗腹心之患,定以重典治之,决不轻贷。”
最后一段:
“呜呼!宪纲不振,则国体何以尊?台谏失职,则庶政何以修?
凡尔诸臣,其惕然省之!”
“钦此——”
尾音拖长,在寒风中消散。
杨涟深深吸了口气,双手高举:
“臣……领旨谢恩。”
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稳。
他接过圣旨。明黄色的绫面触手冰凉,像此刻他的心。
魏朝宣完旨,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石阶上,目光扫过下面几十张或震惊、或茫然、或愤懑的脸。
然后转身,才准备离开。
黄尊素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下官敢问魏公公——陛下何以发此雷霆之怒?”
这话问得冒险。雷霆雨露具是君恩,圣旨已下,缘由不该打听。
但黄尊素不得不问。
都察院上下,自问这五年兢兢业业,弹劾的奏本堆起来能装满一间屋子。
陛下突然申斥,总得有个由头——否则,不是陛下错了,就是都察院瞎了。
而这两者,都足以动摇国本。
魏朝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着黄尊素,又看了眼仍跪在地上、捧着圣旨发愣的杨涟。
沉默了片刻。
寒风吹动他蟒袍的下摆,发出猎猎声响。
终于,魏朝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前的杨涟、黄尊素能听见:
“黄大人……按说,杂家不该透露。”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但看着陛下今日的脸色……杂家怕圣体有损,就大胆一次。”
他吐出四个字:
“北通州。清秽。”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下石阶。
小太监们跟上,猩红的袍影在千步廊的青石板上一闪,消失在宫门方向。
黄尊素愣在原地。
北通州?清秽?
他转头看向杨涟。
杨涟已经站起身,手中紧握着圣旨,指节发白。
那张素来刚毅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都听见了?”
杨涟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夏彝仲。”
年轻御史一个激灵,上前:“下官在!”
“即刻赶赴通州!”杨涟一字一句。
“两日之内,给本宪查清——通州清秽究竟怎么回事!”
“下官遵命!”夏允彝同样面色不善,躬身领命而去,这是都察院之耻。
庸官、怠政、玩忽职守。
杨涟握紧圣旨,指节咯咯作响。
同一时刻,千步廊另一侧,吏部衙门。
吏部尚书孙居相带着左右侍郎、四司郎中主事,整整齐齐跪了一地。
宣旨的是东厂提督曹化淳。
这位比魏朝更沉默、更冷峻的大太监,展开圣旨。
声音没有魏朝那种独特的韵调,而是平直、干脆,像刀切豆腐:
“朕惟吏部总司铨衡,黜陟幽明,实为治本。
天启元年特颁考成四事:
曰税赋、曰司法、曰教化、曰协作,期以五年,务令吏治澄清,庶绩咸熙……”
孙居相垂首听着。
他今年五十八岁,南京改制期间行事果决。
天子降恩,从南京兵部现职调任京师,执掌吏部铨选两年,自问勤勉。
新考成法推行以来,吏部每年审核天下官员政绩,优者擢升,劣者黜退,从无懈怠。
在这年底之际,陛下突然下旨,莫非是要褒奖?
但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往下沉。
“……乃者京畿重地,咫尺天颜,竟有主官玩忽职守,兼犯二疵。
旷惰若此,纲纪何存?
尔部职专察核,竟尔姑息因循,视明诏若弁髦,负朕委任至意,深可痛恨!”
玩忽职守?京畿?
孙居相脑中飞快闪过——顺天府?大兴县?宛平县?还是……
“吏部尚书孙居相,表率无方,督察怠弛,难辞其咎。
着削去正治上卿勋阶,并夺资政大夫散阶,以儆庸懦。”
削勋阶,夺散阶。
孙居相闭上眼睛。不是罢官,但这份耻辱,足以让他这个三朝老臣晚节不保。
“吏部左侍郎张泼、右侍郎王家桢,佐理非人,稽核失实。
各削正议大夫、通议大夫散阶,仍供本职,以观后效。”
张泼、王家桢跪在后面,脸色苍白如纸。
“……吏部一应官员,皆当战兢惕厉,戴罪图功。
自今以往,须严核考成,明辨勤惰。
倘再容隐怠玩,致令蠹政害民者,定以连坐之法重治不贷。”
最后一句:
“夫京邑不治,四方何观?铨曹失职,百僚何儆?尔其慎之!慎之!”
“钦此——”
曹化淳合上圣旨,递出。
孙居相深深叩首,双手接过:
“臣……领旨谢恩。”
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的愤怒和委屈。
曹化淳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孙居相,这位老尚书鬓角已经全白,此刻捧着圣旨的手在微微发抖。
曹化淳沉默片刻,低声说:
“孙部堂,陛下刚调阅了东厂顺天府所有密档。”
只这一句,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孙居相跪在原地,脑中轰然。
顺天府、京畿之地,哪个混账东西,敢在陛下眼皮底下玩忽职守?
还敢犯“二疵”——考成四事里,触犯两项?
税赋、司法、教化、吏治协作……
他猛地想起前几日顺天府报上来的考成汇总。
通州的好像有点问题……
“东之!”孙居相站起身,声音嘶哑。
张泼上前:“部堂……”
“立刻调通州知州倪文焕的考成档案!还有顺天府今年的考评记录!”
孙居相眼睛发红,“给本堂一桩一桩地核!
若有半分不实、不详——顺天府尹,也脱不了干系!”
“是!”
与都察院相邻的刑部、大理寺衙门分别来了一名宫中内侍。
召刑部尚书顾大章、大理寺卿左光斗谨身殿觐见。
午时,文渊阁,王承恩亲自来到这里:“太傅,陛下召您入谨身殿。”
正在处理各部题本的孙承宗面露疑惑。
谨身殿。
朱由校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
他望着远处的奉天殿金顶,望着更远处北京城的屋瓦连绵,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下。
这座他统治了五年的都城。
风吹起他深青色常服的下摆,有点冷,但他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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