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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不堪一击的中产之家


年轻人先买了两双鞋垫,管家付了钱,却没走。

而是在旁边的墙角也蹲了下来,看着妇人单薄的衣衫,轻声问:

“这位大嫂,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絮件厚袄?”

妇人叹口气,声音低哑:“原先有的……刚才,给卖了。”

“卖了?”年轻人一愣,“这大冬天的,卖袄做什么?”

妇人低下头,搓着冻红的手:“卖完……给孩子他爹抓药。”

年轻人沉默片刻:“家里遇到困难了?”

“原来不这样的。”妇人眼圈红了。

“我家是张家湾的,原先光景好着哩。

夫家干倾脚行的,前年还承包了通州的街道秽土清扫。但后来……被人陷害了。”

“陷害?”年轻人皱眉。

“清秽这活儿,有什么好陷害的?不干净就是不干净。

而且朝廷不是早就不准收倾脚杂税了么?”

妇人见这年轻人面善,说话也温和,便多了几句:

“公子有所不知。过去通州有一伙市虎,这活计以前是他们干的。

去年,报纸上说要把清秽承包出去,通州州衙也出了告示,不收杂税。

孩子他爹就去投标,中了。”

“干了半年,本来好好的。

可自打夏天起,一到晚上,就有人往街上乱扔秽物。

还专挑知州老爷家门前那条路扔。”

妇人声音发颤:“知州老爷生气了,把孩子他爹叫去,痛骂一顿。

后来越扔越多,孩子他爹和他二叔夜里去抓人,反倒被那伙人讹了,说打伤了他们。”

“您想,夏天街上全是污秽,苍蝇乱飞,知州老爷能不气么?

按合同,我家得罚款……罚了五十块银元。”

她抹了抹眼角:“交完罚款,家里就欠债了。孩子他爹急火攻心,病倒了……”

年轻人嘀咕:“这是遇上无赖了。”

男孩忽然抬头,脆生生地说:“对!就是无赖!我爹和二叔根本没打他们!”

年轻人继续听着。

他身后的高大书生脸色沉了下来,管家面色不变,只是仔细注意周围。

四周那些“闲汉”们,原本闲适的神情顿时一肃。

年轻人抬头对管家低声吩咐:“把这位大嫂的东西,都买了。”

妇人一愣,随即惊喜:“这……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年轻人打断她,“大嫂,你家还有鞋垫、腌菜什么的么?

我都要了,我家里人多。给你定钱,明天还在这儿,我叫人来取货。”

妇人更惊喜了,连连点头:“有!有!还有炒豆子、腌菜。

明天……明天让他二叔借车帮着拉来!”

管家拿出钱袋子,掏出一块银元,又抓了一把铜钱,放在妇人手中:

“这些,够货钱和明天的定钱了吧?

先把棉袄买回来吧,这么冷的天,你再冻病了,家里不是雪上加霜么?”

年轻人起身,紧接着提醒:

“抓药的事……我有内部消息,明天德胜门那家惠民药局,有药材清仓优惠。你去看看。”

妇人捧着钱,手直抖,眼泪掉下来:“谢谢……谢谢公子!”

年轻人摆摆手,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辆运货的马车从街口拐进来。

车上货物堆得极高,用麻绳网兜捆着,是些深褐色、块状的东西。

马车走得急,经过年轻人身后时,突然一颠——

最顶上那包货物松脱,直直砸下来!

看那分量,少说六十斤。

高大书生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竟单手将那包东西擒住!

动作干净利落,那包东西在他手中一顿,稳稳停住。

“嚯!”路边一个看热闹的老人惊呼,“我靠!这读书人!”

书生将网兜轻轻放在地上,转头对车夫怒道:

“有你这么装货的么?堆这么高,小心五城兵马司罚你?”

车夫本来有些歉意,但听到“五城兵马司”,反倒冷笑一声:

“你这酸秀才,知道这是谁家的货不?五城兵马司?还管不着!”

书生眉毛一竖,正要发作,被年轻人抬手拦住。

“建斗,算了。”年轻人声音平静,“先回去。”

书生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退到年轻人身后。

年轻人又看了那车夫一眼,目光落在那深褐色的货物上。

车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了一句,赶着马车走了。

走远后,管家压低声音:

“陛下……那是‘中昌号’的货。

那黑东西叫橡胶,是新开的买卖。

说是能做雨衣、雨鞋,江南卖的好,明年准备卖到军中的。”

年轻人——朱由校脚步一顿。

“中昌号……”朱由校轻声重复:

“朕的商号,这么狂么?连五城兵马司都‘管不着’了?”

王承恩垂首:“奴婢回头……查查他们平时是怎么做生意的。”

朱由校没说话。

他回头,望了一眼街角。

那妇人正忙着收摊,男孩帮着她,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又望了一眼远去的马车。

水泥路平整,灯笼红艳,商铺热闹,茶馆里说书声嘹亮。

这是他的京城。

新政五年,气象一新。

但街角有穷得卖袄的妇人,有欺行霸市的地痞。

有跋扈的商号——哪怕那商号是他自己的。

朱由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

但眼神,冷了几分。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刮过承天门外的千步廊。

都察院衙门前,左都御史杨涟带着在京的全体御史,肃立接旨。

几十号人,绯袍青袍,按品级站得笔直,在寒风中像一片被冻住的竹林。

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五城兵马司巡逻队的马蹄声。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站在石阶上。

他穿着猩红的蟒袍,外罩玄色貂皮斗篷,手中捧着明黄绫面的圣旨。

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种属于内廷大珰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展开圣旨。

独特的、带着内官特有韵调的嗓音响起。

不高,但在寂静的寒风里,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膺历服,统御华夷,夙夜孜孜,惟以澄清朝纲、励精图治为念。

都察院之设,本为天子耳目,肃清百僚,振举纪纲……”

前半段是套话。御史们垂首听着,心里还在琢磨:

陛下突然下旨,是又要褒奖都察院最近弹劾了贪墨的工部郎中?还是……

但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脊背一凉。

“……近察尔院上下,专务纠劾贪墨、风宪细故。

而于朝野内外庸惰旷职、玩忽政事者,竟尔姑息纵容,殊失宪台大体。

此非耳目壅塞,实乃心术怠弛,深负朕寄任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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