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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通辽城下


十一月,辽北。

寒风从蒙古高原一路南下,卷过枯黄的草原。

撞在通辽城的青灰色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呼啸。

天空是那种北方冬日特有的、高远而苍茫的灰蓝色。

几缕薄云如冻僵的丝絮,一动不动地悬着。

自天启元年八月灭掉科尔沁、内喀尔喀部主动归附,四年了。

这座以“通辽”为名的城池,已经从当年的军事要塞,变成了辽北布政使司的中心。

城墙依旧高大,但城门不再只为兵马开关。

南门外开辟了宽阔的市集区,虽然现在入了冬,大部分商队已经南返。

那些木结构的货棚空荡荡地立着,棚顶积着薄雪,但能想象春夏时的热闹。

皮毛、药材、马匹在这里交易。

汉地的布匹、铁器、盐、蜂窝煤、肥皂从这里流入草原。

城内的变化更大。

官府衙门、社学、府学、工坊……沿着夯土铺就的主街两侧排开。

房屋大多是砖木结构,屋顶铺着青瓦,檐角挂着冰凌。

街上行人不多,裹着厚厚的棉袍或皮袄,脚步匆匆,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人还是那些人——蒙古牧民、少数汉地移民、归附的部族头人子弟。

但活法变了。

愿意种田的,可以去官府登记,领农具、种子,开垦荒地,头三年免田亩税。

玉米、马铃薯、小麦在辽北的黑土地上长得不错,最关键的是有白菜。

这东西耐储存,冬天能救命,对草原民族来说,比金银还实在。

朝廷废了盐政,盐价跌到过去的一成,牧民不再需要为一块盐砖卖掉半只羊。

内地商队来了又走,带走皮毛马匹,留下布匹铁器。

牧民开始攒银元,开始在通辽城里买以前只有那颜才用得起的物件。

日子,确实不一样了。

通辽城南门,城墙根下。

七八个士兵窝在一个用木板和草席搭成的简易窝棚里。

这是换岗后的歇脚处,背风,地上铺着干草,能挡些寒气。

士兵们年纪都不大,十五到二十多岁,有蒙古族,有汉族。

全都穿着半旧的赤色制式棉服——天启二年兵部统一发的,每人两套。

棉帽拉下来护着耳朵,脚上是厚实的棉布鞋,鞋底纳了好几层。

一个汉人士兵从怀里掏出个纸盒,打开,里面是几根卷烟。

他取出一根叼在嘴里,又借着窝棚里的蜂窝煤炉子点燃。

深吸一口,白烟从鼻孔缓缓喷出。

“听说了没?”他开口,声音带着辽东口音,“城里要开银行了。”

旁边一个蒙古族青年转过头。

他叫布和,蒙古语里“结实”的意思,人如其名,膀大腰圆。

但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汉语说得夹生:

“银行是啥?银子做的?”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蒙古汉子嗤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打开猛灌一口。

里面是马奶酒,烈,暖身子。他抹了抹嘴:

“嗨!布和你啥也不懂。倪百户前天说了,那是存银元的地方。

商人们在通辽做完生意,钱存那里,然后拿着汇票,可以直接到京师、南京取钱的。”

布和眼睛睁大了:“这么厉害啊?”

他马上看向抽烟的汉人士兵:“陈大哥,那跟咱发军饷有啥关系?”

姓陈的汉子叫陈大勇,辽东广宁人,天启二年当的兵。

他掐灭烟头——舍不得一次抽完,剩下半截小心收回纸盒里。

“你想想,”陈大勇说:

“银行是朝廷直管的,户部直接把军饷拨到银行。俺们自己拿兵贴——”

他拍了拍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个证件,上面有姓名、籍贯、所属部队。

盖着兵部印——类似户贴,是新军刚发的。

过去士兵只有户籍账册,没有个人证明,只有军官才有牙牌。

“自己去通辽银行取就行。不经任何人手,还有谁能克扣咱的钱?”

布和愣愣地点头:“对啊,那敢情好。”

旁边有人嘀咕:“那钱存里边,取不出来咋办?”

立即有人接话:“又没强制存。你可以把银元全揣兜里,没人管你。”

说话的是另一个汉人士兵,叫吴方,沈阳人。他补充道:

“听说还可以直接把钱汇家里去。

俺这边拿到军饷汇票,可以开具一张指定取款人证明,用邮政寄给俺娘。

俺娘在沈阳就可以取钱了。”

他比划着:“到沈阳的邮票,才五个铜板。”

众人更来了兴致。

邮政也是这两年新设的,驿站改制,民间信件、小件货物都能寄送,价格便宜。

刚改军制的时候,新军士兵往家里捎钱,要么托同乡带,风险大。

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能到家人手里,要么就是过去的家属随营,都不方便。

现在居然能直接汇钱?

布和喃喃道:“那以后俺如果调走,额哲也可以直接在通辽取我军饷了……”

旁边那蒙古汉子乌勒吉灌完最后一口马奶酒,把葫芦塞回腰间,咂咂嘴:

“还是你们汉人当官的心思活络,这东西都能整出来。”

陈大勇扭头看他,调侃道:

“哦?那你乌勒吉是想继续给那些那颜劫掠,还是给大明当兵?”

乌勒吉脸色一变,连忙摇头:

“当然是跟大明干了!”

他声音低了些,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老陈你知道我以前什么身份不?‘勃斡勒’——就是奴隶。

世世代代都要给那颜放牧、劳作。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像现在……”

他拍了拍身上的棉服,又指了指脚上的棉鞋:

“一个月一块半的银元军饷,吃官粮,穿军衣。

我额哲(母亲)再也不用为了一块饼子,被那颜家的管事抽鞭子了。”

说到母亲,乌勒吉的眼神暗了暗。

“我一定要给额哲过上好日子。”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给她买那颜家女人才有的金镯子。”

窝棚里安静了片刻。

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草屑飞舞。远处城墙上,换岗的哨声响起。

陈大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列队,回营。”

七八个人迅速起身,整理武器,有步枪、有弓箭、长矛。

矛头和枪刺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他们排成两列,沿着城墙根向军营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冻硬的土地上嗒嗒作响。

布和走在陈大勇身边,小声问:“陈大哥,银行……真那么可靠?”

陈大勇目视前方,声音平静:

“朝廷要真想坑咱们,办法多得是,用得着搞这么麻烦?”

他顿了顿,又说:

“布和,你记着。四年前,这里还是科尔沁的地盘。

咱们这些人,你可能还在草原上放羊,我可能已经死在和某个部落冲突里。

现在咱们家里人能吃上饭、穿上衣服,冬天有煤烧。”

他侧头看了布和一眼:

“这日子,是朝廷给的。

银行也好,邮政也好,都是让这日子更好的玩意儿。信不信,你试试就知道了。”

布和似懂非懂地点头。

队伍转过街角,军营的辕门就在前方。

木制的哨塔上,哨兵裹着厚厚的大衣,看见他们,抬手示意。

夕阳西下,将通辽城的影子拉得很长。

城墙上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赤底,金黄的“明”字。

与此同时,通辽东北方向,八百里外。

松花江畔,扶余城。

这是一座比通辽小得多的卫城,砖石结构,城墙只有三丈高,四角设有箭楼。

原来是科尔沁部的重要游牧地。

此刻城内外聚集了至少一个卫的兵马,城头飘扬着曹字大旗。

士兵们检查火炮、火枪,骑兵巡逻,俨然是准备大战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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