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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华夷之辩


玉玺放回樟木盒中,王承恩小心地盖上盒盖。

朱由校看着那方承载着百年风云的印信,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会儿拿到礼部去。”他对王承恩说:

“让孙慎行他们上个奏疏——这制诰之宝,该如何祭祀?

以后是放到长陵,还是孝陵?”

王承恩躬身:“奴婢遵旨。”

孙传庭站在下方,闻言心中暗想:

礼部尚书孙慎行这下要头疼了,先祭哪个都免不了一番朝堂争论。

御座上的皇帝已经收回目光,郑重地看向他。

“伯雅,”朱由校的声音平稳。

“你也知道了。朕和先生的意思,是让你掌管改制后的新鸿胪寺。”

他顿了顿,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以为,朝廷应当如何治理归附的各族?”

这不是随口一问。

新鸿胪寺将从礼部分离,专掌蒙古、女真、藏、回等数十部族事务。

权力之大、职责之重,堪称国朝首创。

首任鸿胪寺卿的施政理念,将决定未来数十年乃至百年边疆的走向。

孙传庭早有准备。

他微微正身,声音在空旷的谨身殿中清晰响起:

“陛下,韩昌黎有云:

‘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他引用的是唐代韩愈《原道》中的话。

那位文起八代之衰的大家,在千年前就阐明了判断“华夏”与“夷狄”的标准——

不在于地域种族,而在于是否践行儒家礼乐制度。

诸侯若用夷狄习俗,则视之为夷;夷狄若接受华夏礼教,则视之为华夏。

孙传庭继续说道:

“臣以为,朝廷治理各族,首当淡化种族地域之界限,以文化天下。”

朱由校颔首。

他起身,从御案后走出,走向大殿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敞开的殿门斜射进来,在金砖地上铺开一片耀目的光带。

孙传庭立即起身,跟在皇帝身后三步之处。

朱由校停在门槛前,望向殿外远处的奉天殿金顶,缓缓说道:

“自古帝王皆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未尝以夷狄为外也。

华夷之分,其不在地之内外,而系于礼之有无也明矣。”

这两段话出自丘濬的《大学衍义补》。

那位被孝宗誉为“理学名臣”、弘治年间的大学士,早已说透了本质。

华夷与否,取决于“礼义”,而非地域或种族。

孙传庭眼中闪过光彩:“陛下圣明博学!琼台先生此言,正是臣所想。”

阳光照在年轻的皇帝身上,深青色常服上的暗纹隐约浮现。

朱由校转过身,看着孙传庭:

“好。伯雅,新鸿胪寺就交给你了。这是百年大计,不可懈怠。”

“谢陛下。”孙传庭深深一揖,“臣定当恪尽职守。”

但他没有立即告退,而是继续道:

“陛下,若想尽快让各族真心服从朝廷治理,除了给与他们安定的生活外。

臣……还想要调几个人。请陛下允准。”

朱由校很直接:“你要谁,直接和吏部协商即可。”

“陛下,”孙传庭顿了顿,“臣想调的人,有些不在吏部。”

“在何处?”

“刑部大牢。”

朱由校微微挑眉,眼中露出好奇:“刑部?你要什么人?”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报出几个名字:

“原科尔沁部奥巴、鄂尔多斯部济农博硕克图与完者秃。

土默特部卜失兔、喀喇沁部格尔古岱、察哈尔部托诺·善巴。”

他每说一个名字,朱由校的眼神就深一分。

这些人,都是原漠南蒙古各部的重要首领。

天启元年到三年,明军平定漠南,将他们被俘虏,如今都关在刑部大牢。

虽然性命无虞,但失去了部族和自由。

“让他们加入鸿胪寺蒙古司,”孙传庭的声音很稳。

“漠南蒙古的人口、利害关系、部族恩怨,可瞬间厘清。”

朱由校明白了。

用这些人,效果自然好——他们熟悉草原规则,了解各部底细,有威望,有人脉。

但风险也大——这些人曾是敌人,一旦放虎归山,或者暗中串联……

皇帝沉默了片刻。

谨身殿里很安静,只有殿外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宫人脚步声。

“可以。”朱由校终于开口,“但只能给参议的官职,且——”

他看着孙传庭,一字一句:

“不得离京。”

这是底线。用其才,束其行。

孙传庭立即躬身:“臣明白。”

朱由校又想起一事:“过几日,庄浪卫鲁家、西宁卫土官三李家、祁家就入京了。

内阁的意思是废除他们的世袭官职,以爵位俸禄代替。

朕会接见他们,之后这几人也可以入鸿胪寺。”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东西伯府的李家是藏族的,都可以重用。

还有宁夏、甘肃那些世袭的回回千户、指挥使,你也可以抽调。”

这是把整个西北的民族精英,都交给孙传庭了。

孙传庭再次深深一揖:“臣谢陛下恩典。”

两人走回御案前。朱由校坐下,孙传庭站在下方。

皇帝拿起一份奏章,又放下,换了话题:

“乌斯藏的噶玛丹迥旺布,最近怎么样?格鲁派拿下他了吗?”

噶玛丹迥旺布——藏巴汗,乌斯藏实际上的统治者,信奉噶举派。

与大明支持的格鲁派势同水火。

孙传庭摇头:“还没有。

噶举派毕竟根基深厚,大宝法王也有成祖册封的大义名分。

即使仰仗我朝平定青海的威势,格鲁派也只是扭转了被打压的境况罢了。

远未到能让藏巴汗皈依的地步。”

朱由校皱了皱眉。

“这个确吉坚赞,”他说的是班禅,“朕是有些高看他了。”

孙传庭没有接话。班禅是格鲁派领袖,但乌斯藏局势复杂,非一人之力可扭转。

皇帝看向他:“伯雅以为,如果乌斯藏必须要动兵,如何动?”

这个问题很敏感。

乌斯藏不是蒙古草原,那里海拔高,地形险,气候恶劣,用兵代价极大。

孙传庭沉吟片刻,道:

“臣以为,不必大动干戈。如若需要,让青海新编的脑毛大部支援即可。”

用已经适应高原环境的蒙古兵打藏地,可以减少很多非战斗减员。

配以火器,既能施压,又不至于让大明直接陷入高原战争的泥潭。

朱由校点头。

“好。”他做了决定,“日后乌斯藏所有奏疏,通政司全部转到鸿胪寺。

朕只要一个结果——乌斯藏归属大明。怎么做,你决断即可。”

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重的责任。

孙传庭肃然拱手:“臣遵旨。”

话说到这里,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朱由校看着孙传庭脸上掩不住的疲惫。

从西北千里迢迢赶回,刚下马就接旨、入宫、奏对,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伯雅先回去休息吧。”皇帝的语气温和了些。

“小时雍坊有你一座府邸,已经收拾好了。新鸿胪寺的旨意,明日朝会颁布。”

“臣……谢陛下。”

孙传庭深深一揖,转身退出谨身殿。

朱由校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看着制诰之宝:

“承恩,你去问一下先生。

能不能用这个大元玉玺发一封旨意,收服萨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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