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辽北锁钥
南居益直起身,目光灼灼:
“自天启元年平定建奴,三年收漠南,朝廷便竭力开拓辽东、辽北、奴儿干故地。
然四年矣,辽左困局未解。
气候苦寒,山川阻隔,内地百姓视若畏途。
虽有玉米、马铃薯推广,也只是让百姓勉强果腹罢了。”
“臣以为,根子在于‘闭塞’二字。”南居益分析的和皇帝差不多。
“辽左与内地,只靠辽西走廊一线相连。
旅顺港虽好,却偏于南端,于辽北而言,犹如隔靴搔痒。
物资进不去,特产出不来,商旅都不通,何以繁荣?”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是以臣一直在想,能否在辽左再寻一处海上门户。如今看来——”
“这海参崴,便是那把钥匙!”
“海上门户……”朱由校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他何尝不知道海参崴的意义?
在那个记忆中的未来,这座城市还有一个名字:符拉迪沃斯托克。
沙俄在远东的不冻港,太平洋舰队的母港,连接欧亚大陆桥的东方终点。
斯拉夫人的榆木脑袋,好东西放手里愣是搞成个穷地方。
而现在,它还在奴儿干都司的版图上。
只是大明势力衰微百年,早已无力经营那片苦寒之地。
若能拿下海参崴……
朱由校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从海参崴出发的船队,沿着海岸线南下,连通旅顺、天津、登州、海州。
北方的皮毛、木材、药材通过海路运往南方,换回廉价的盐、布、铁器。
移民、商队货物可以乘船直达辽北沿岸,不必再穿越耗费巨大的辽西走廊。
北海舰队以此为基地,东控日本海,北慑奴儿干……
这岂止是一处港口?这简直是整个东北经济的海上引擎!
殿内的气氛变了。
孙承宗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御案旁。
朱由校将题本推过去,老人戴上眼镜,一页页仔细翻阅。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看到最后那几页数据对比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陛下,”孙承宗摘下眼镜,声音沉稳,“思受之策,确为解辽左困境之良策。”
孙承宗的手指在题本简图的海岸线上缓缓移动,声音沉稳如古井:
“好处显而易见。”
他抬起眼,看向朱由校:“其一,以贸固边。
若在海参崴设立港口,辽北、辽东的粮食、木材、皮毛,便可经内河直抵出海口。
比走辽西走廊短了近千里,运往日本、朝鲜,或南下登州、天津,耗费将大减。”
指尖再次在图上一划:
“日本的银、铜,内地的布匹、铁器,亦可更便捷地输入辽左。
长此以往,甚至可形成一个环日本海贸易圈。”
朱由校静静听着,眼神专注。
“有此厚利,必能吸引移民实边。”孙承宗继续道:
“其二,朝廷若占此地,须驻一支海军——北海舰队正宜。
舰队向北可慑奴儿干海东的苦夷岛,向东可制日本。”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
“最直接的好处,是可配合沈阳侯部、尤世功部,彻底压制东海女真、野人女真。”
孙承宗的手指从海参崴的位置向西北延伸,划过简图上标注的河流:
“从海参崴登陆,沿恤品河(绥芬河)北上,可入胡里改江(牡丹江)、松花江。
或直接沿阿速江(乌苏里江)西进,进行战略迂回。”
“如此,便可绕过女真盘踞的正面的崇山密林,从侧翼甚至后方打击顽抗之敌。”
他的手指最终点在斡难河畔。
“在此建立堡垒,将整个女真部族割裂。
与西线陆军对进合围——形成‘海陆双钳’之势。”
殿内一片寂静。
刘一燝轻轻吸了口气,他虽不专军事,却也听出了这番布局的狠辣。
不是一味强攻,而是利用地理与水系,将敌人的生存空间一点点绞碎。
朱由校眼中闪过赞许。
这就是战略家的眼光,一眼看穿棋盘上最关键的落子点。
孙承宗却话锋一转:“然,亦有缺陷。”
他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根据这些年辽北的情报看。
从海参崴到黑龙江以北的漠北群山,舆图上直线便超过两千里。
其间是森林、沼泽、山脉与复杂水系。行军、筑路,皆极艰难。”
“沿途散居着鄂伦春、鄂温克、达斡尔、赫哲、费雅喀等数十部族。
更有蒙古、女真分支杂处,他们互不统属,极其分散。
朝廷若要收服,需逐一招抚或征讨——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孙承宗收回手,看向朱由校,神色肃然:
“陛下,朝廷如今河务、漠北、西北,皆需巨量钱粮投入。
若非台湾、海贸反哺,早已难支。再开此长期战线,户部恐将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且臣近日翻阅外交司奏报,沙俄之人,似也在向东摸索。
若取海参崴,将来难免与之碰撞。”
孙承宗眼中闪过一道睿智的光芒:
“另据外交司所知,倭国正在闭关锁国,只允少量贸易。
一旦海参崴成势,日本若不肯全面开关……届时,与倭国难免一战。”
朱由校深深点头。
这就是老成谋国的战略家——不仅看到机遇,更看清风险。
不仅算军事账,也算政治账、经济账、外交账。
“先生请坐。”朱由校抬手示意。
孙承宗方才一直站在御案前给皇帝分析,此刻方回座位坐下。
按现在的礼法,给皇帝讲课都不能直视,满朝也只有孙承宗有资格如此了。
皇帝目光转向南居益:
“南卿久任海疆、内阁,于实务最熟。既知利弊,当有缓策?”
南居益起身一礼:“回陛下,太傅所言皆老成谋国之虑,臣深以为然。”
他略作沉吟,开口道:“臣以为,对海参崴之策当缓行,可分三步。”
“其一,先令北海舰队拿下此地,修建军港、城镇,站稳脚跟。
大军开进耗费巨大,我可效沙俄之法——
以五至十年为期,从海参崴、辽北两地,派出测绘探索小队。
并鼓励敢冒险的商人,发放武器,沿黑龙江、阿速江、松花江勘察绘图。
与沿岸主要部落贸易往来。”
“其二,收复一地,未必全赖大军征伐。
辽北、海参崴驻军可为威慑,朝廷通过贸易、册封首领等方式。
使大部部落主动归附,少数顽固者,可发布赏格,以夷制夷。”
“其三,”南居益看向孙承宗:
“便是太傅所言沙俄之患。
我朝若按此法步步推进,与彼碰撞于黑龙江流域,当是5-10年之后。
届时国力更盛,一战定乾坤便是。”
朱由校嘴角微扬。
这就是他一手造就的海派大臣手笔——不贪全功,不求速胜,而是用时间换空间。
用贸易开路,用文化渗透,最后才亮出兵锋。
不像过去那些士大夫,要么一味招抚,要么大军出动打一圈就回家,一点实惠没有。
孙承宗也缓缓点头。
北海舰队虽弱于东海舰队,但拿下一个人口稀少的渔村之地,当是轻而易举。
修建港口,大明已有泉州、台湾、旅顺等地的经验,耗费可控。
“好。”朱由校拍板:
“南卿尽快拟一份海参崴条陈,令朱一冯、沈廷扬着手准备。”
他语气转厉:“告诉他们,好好干,莫总眼馋东海舰队立功。
如今机会来了——若打得漂亮,明年朕便给北海舰队也筹一艘战列舰。
若是损兵折将才拿下来……”
皇帝冷哼一声:“便别想了。”
南居益肃然行礼:“臣遵旨。”
朱由校忽想起一事,看向孙承宗:
“先生,漠北既已归附,云中那十八卫……是不是该调回来了?”
孙承宗略一思索,点头:“确无必要了。
那是为防呼伦贝尔的硕垒台吉部所设,如今硕垒已归瀚北都司。”
“调回辽北。”朱由校当即下令:
“在京的五十三卫也去辽北。
告诉曹文诏,对北山女真、东海女真,须保持高压威慑,步步推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至于沙俄……呵。”
那声“呵”很轻,却让殿中三人都听出了一丝不屑。
“合法的商人,没问题。”朱由校的声音冷了下来。
“带武器的,见一个杀一个,不得留情。
那帮人欺负小部落惯了,你越强势,他们越老实。”
孙承宗与南居益对视一眼。
虽不知皇帝为何对沙俄如此蔑视,但此令本身并无问题——
国境之内,岂容外兵横行?
“臣等领旨。”
朱由校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回想着南居益方才的话——收复一地,未必全赖大军……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先生,”他看向孙承宗,眼中闪着思索的光。
“南阁老方才所言,让朕想到一事。”
“收复地方,不一定要大军开进……这道理,其实放在其他地方上也通。”
朱由校坐直身体,缓缓道:“朕想改一改鸿胪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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