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磨刀石与雄鹰
漠北的风永远带着一股粗砺的劲儿,卷着草屑和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张令带来的车队停在衮布台吉的牙帐前,卸货的士卒沉默而有序。
五万块压实的马料砖堆成整齐的方阵,在草原昏黄的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五千个玻璃罐头码放得如城墙般齐整,还有大量的盐、白糖。
最惹眼的是那一百支燧发枪,油布包裹的枪管在解开时,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幽光。
还有五十箱手榴弹那。
衮布的手指抚过一支枪的铳机。
冰凉的触感。这和他通过罗斯人弄来的火绳枪不同。
没有那截麻烦的火绳,机括精巧,击发处那块小小的燧石被卡得严丝合缝。
他知道大明没有对他完全放心,因为去年演武明军的火器并不是这种。
“这是大明军队置换下来的旧枪。”张令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淡无波。
“但保养得宜,每支配发一百发铅弹、两斤火药。
陛下说,此战之后,台吉麾下的勇士将获得和大明将士一样的兵器。”
衮布转头看他。这老将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神却稳得像山。
他忽然问:“张将军,这枪,杀过人么?”
张令顿了顿:“杀过。辽东建奴,漠南不服的部落,都用过。”
“好枪。”衮布放下枪,搓了搓手上的油,“替我谢皇帝陛下。”
物资清点完毕,张令朗声道:
“陛下有口谕:和托辉特部,除首领绰克图外,其余人台吉可自决。
惟沙俄之人,若遇,尽逐之;不去者,皆斩,勿留情面。”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风里传出去很远。
周围的蒙古贵族、衮布的亲卫,乃至正在卸货的明军士卒,动作都顿了顿。
衮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令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躬身,声音低沉:
“衮布……谨遵大明皇帝旨意。”
交割完毕,张令率队返程。
漠北的黄昏来得早,天边已染上一抹暗红。
走出十里地,赵光远回头望了一眼。
衮布的牙帐已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暮色里。
他忍不住问:“老将军,咱们就这么走了?不看着他们打?”
张令没回头,只淡淡说:
“衮布是头狼,不是狗。狼捕猎时,不喜欢有人看着。”
赵光远一愣。
张令勒住马,望向远方苍茫的草原,风吹起他花白的鬓发。
他缓缓道:“咱们的任务,是为陛下送一块磨刀石。
至于刀怎么用……那是握刀人的事。”
赵光远有些明白了——衮布就是陛下在漠北的刀,物资与和托辉特部就是磨刀石。
刀磨快了,才能去碰更硬的东西……。
他不再问,只默默跟在老将军身后。
队伍在渐浓的夜色里沉默前行,马蹄声沉闷,像大地的心跳。
牙帐内,牛油灯烧得噼啪作响。
衮布坐在铺着狼皮的大椅上,面前摊开一张简陋的漠北舆图。
那是去年明军演武时,洪承畴赠他的。
上面用汉文和蒙文标注着山川河流、部落牧地。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西北角,那里标着一行小字:“和托辉特,绰克图。”
帐帘掀开,几个人鱼贯而入。
其弟巴布走在最前,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忧虑与兴奋的红晕。
后面是芒嘎泰——部落里最勇猛的战士,脸上刀疤纵横。
绰尔济——喇嘛,手握念珠,眼神深邃。
还有达什敦多克部、巴尔虎部等几个分支部落的首领。
“阿可(兄),衮布汗。”几人行礼,姿态恭敬。
衮布的目光扫过他们。
短短两年,他从父亲手中接过这个风雨飘摇的部落。
平内乱、联周边、臣大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如今,这些桀骜的贵族在他面前低头,不是因为他年长。
而是因为他手腕够硬,心够狠。
巴布看着兄长,眼神里满是关切:
“阿克,我们真的要去吗?绰克图虽然屡有败绩,但毕竟相隔两千余里……”
衮布起身,走到巴布面前。
他比弟弟高半个头,伸手拍了拍巴布的肩膀,动作很轻,带着兄长特有的关爱。
“阿克需要去,”衮布的声音很低,只有巴布能听清。
“而且要亲自去。否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绰克图了,而是强大的大明骑兵。”
巴布瞳孔微缩。
衮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草原狼般的狡黠与无奈:
“只要我去了,无论胜败,大明皇帝都会保护我们斡齐赉赛因汗部。
这是交易,巴布。”
说完,他转身走回大椅,浑身气势陡然一变。
刚才他是兄长,此刻他是掌管斡齐赉赛因汗部十万众的首领。
是黄金家族的嫡系后裔,是这片草原上最年轻的雄鹰。
他目光如刀,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此次出征和托辉特部,本汗亲自领兵。阿努金芒嘎泰随行。”
阿努金踏前一步,右手捶胸:“遵汗令!”
“巴布台吉率众留守。”衮布看向弟弟,声音斩钉截铁。
“所有人必须听从巴布的命令。我走之后,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几个部落首领交换了下眼神,无人敢异议。
衮布继续道,声音更冷:“如若我不幸魂归长生天——”
“阿克!”巴布失声喊道。
衮布抬手止住他:“巴布立即即位为汗。
乌恩芒嘎泰、绰尔济却吉坚赞辅政。各部须奉新汗如奉我,若有二心……”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乌恩芒嘎泰——衮布父亲留下的老将,须发皆白,此刻第一个单膝跪地:
“誓死遵从衮布汗令,辅佐巴布台吉!”
绰尔济垂首念佛,随即躬身:“佛祖见证,贫僧谨遵。”
其余首领纷纷起身,先向衮布行礼:
“尊衮布汗令!”然后转向巴布,齐声道:“拜见巴布台吉!”
巴布站在帐中,看着跪倒一片的贵族,看着兄长冷峻的脸,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衮布不再看他,继续下令:
“此次出征,在精不在多。一千怯薛勇士即可,一人双马。
带上大明给的所有物资——马料砖、罐头、火枪。”
他特别强调:“挑选的马匹,立即掺用大明的马料砖喂养十日。
所有出征勇士开始熟悉火枪、手榴弹,十日后,若无不适,立即出征。”
阿努金有些不解:“汗,为何要等十日?我们的马都是上好的……”
“因为那是大明的东西。”衮布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马是骑兵的命,不能有半点差池。火器再好不会用就是废铁。
十日,一天都不能少。”
阿努金凛然:“遵命!”
众人领命退出。帐中只剩下衮布和巴布。
巴布终于忍不住,冲到兄长面前,声音发颤:
“阿克!我……我随你一起出征!我能打仗,你知道的!”
衮布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睛,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巴布,你不能去。”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像小时候那样。
“族人需要人带领。
阿克走了,你若也走了,部落就会变成一盘散沙,会被豺狼吞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你记住,我们是草原的雄鹰,是黄金家族的子孙。
如今时代变了,我们不得不臣服大明,但我们永远不能是猎狗。
不能摇尾乞怜,不能忘了自己是鹰。”
巴布眼泪滚下来:“可是阿克,我……我怕我做不好……”
“你的才能,确实不足以在草原自立。”衮布说得很直接,但眼神很柔和。
“所以此次若阿克战死,你立即前往归化城,禀告洪承畴。
他会出兵护卫部落。之后……你就带着族人,好好臣服大明吧。”
他看着弟弟,忽然笑了笑:
“那位皇帝,不会欺辱我们的族人。
因为他眼里有更大的天地,更大的志向。
只要他承认你是汗,你就是漠北最大的汗。
跟着他,你和族人至少……能活下去,活得好些。”
巴布泣不成声。
衮布不再多说,转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外面已经夜色如墨,繁星低垂,草原的风永不止息。
他望着西北方向,那是和托辉特部的所在,也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为了部落,为了弟弟,也为了……证明自己这把刀,值得被握在那样一位皇帝手中。
同一日,京师。
一队轻骑从德胜门悄然出城,目标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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