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乙丑科春闱前
屋檐下的冰锥,在腊月的争吵与算盘声里悄然壮大。
又在除夕的烟火气中无声消融。
当文渊阁的青砖地再次映出晨光时,大明已翻过了天启四年的最后一页。
天启五年,是会试年,乙丑科会试定在二月初九、十二、十五。
全国的举子从正月就开始往京城涌。
朝廷有令,举子可住会同馆,光禄寺管简单饭食。
这恩典去年就有了,但今年没有发圣旨。
只是礼部发了部札,需要的举子自行前往仪制司登记。
二月初一,巳时刚过。
寒气还贴着地皮,但东城已经活了。
明时坊、贡院街、鲤鱼胡同、灯市口、琉璃厂……
满街都是直裰青衫的身影。南腔北调的官话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杂粮粥。
贡院街一家书坊里,胡守恒捏着本时文集,眉头锁得死紧。
身旁的徐开禧凑过来,低声道:“听说了么?绍兴的余先生也进京了。”
“余煌?”胡守恒手一抖。
“余公逊少负异才、名动浙江,没想到今年要与这种人物同场竞技。”
“何止。”徐开禧扳着手指。
“宜兴卢建斗、晋江郑道圭、左廷尉门下的史宪之……哪个不是成名之辈?”
胡守恒不说话了。
他看着书架上密密麻麻的经义策论,忽然觉得那些字都在晃。
城隍庙前,几个举子围成一圈。
黄文焕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
“听闻此次会试要加算学?那可是要假传师承的学问,怕是大变数。”
“不会。”北直隶的路振飞摇头:
“去年初《大明月报》就说了加算学。
但只限《算法统宗》《九章算术》的基础,且只用于殿试排名定先后。
考的还是经义策论,放心。”
话虽如此,几人脸上都掠过一丝不安。
算学这东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作不了假。
鲤鱼胡同因名寓“跃龙门”,挤满了踱步的举子。
王士俊对同伴道:“听闻今科主考是袁睢阳——咱们河南名士啊!”
王肇对点头:“愚弟也是睢阳人。
袁公学问精深,更兼机变通达,此次考题……怕是不会按常理出牌。”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忐忑。
琉璃厂一家书画铺里,掌柜的正唾沫横飞。
“这位先生好眼力!”他指着一幅山水:
“此乃香光居士《葑泾访古图》,仿倪瓚笔意,构图简淡。
干笔皴擦突出‘虚和’之气,正是董公‘南宗’美学典范!”
站在画前的年轻人没吭声,继续看旁边一块玉山子。
掌柜的立刻转向:“这可是好汉玉!前些日子一个败家子当的。
您看这土沁,这包浆——带回去当镇纸,绝对适合公子您的风度!”
年轻人终于抬眼。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秀,眼神却有种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掌柜的。”他开口,带着松江口音的官话:
“你这玉山子,是苏州败家子卖你的吧?”
掌柜的一愣。
“苏州匠人善制假汉玉,有种‘阿叩术’。
以细铁屑、醋液浸泡,再埋土伪造土沁。”
年轻人语气平淡,“你这块,沁色浮而不入,正是此法所为。”
掌柜的脸上泛起尴尬。
年轻人拔腿要走,又瞥了眼那幅《葑溪访古图》,淡淡道:
“那玉山子卖卖也就罢了,这画……还是收起来。
董思白先生已任国子监祭酒,若让监生看见这赝品,你这铺子怕是开不成了。”
说完转身出门,留下掌柜的呆立当场。
这年轻人便是松江府的夏允彝,他的老师陈继儒和董其昌是好友。
今日出来散心,没成想碰上个把他当“生瓜蛋子”的。
正阳门外最热闹。
耍枪棒、摔跤、硬气功的场子一个挨一个。
说评书、唱莲花落、弹三弦的声音混成一片。
变戏法、弄虫蚁、猴戏的摊子前围满了人。
一处枪棒场子格外红火。
场中汉子使一杆白蜡杆长枪,先是一个“风火轮”。
长枪在手中疾旋数十圈,呼呼生风。
接着“抛枪背接”,长枪抛起三丈高,汉子转身、探手、稳稳接住,一气呵成。
人群轰然叫好。
然后是“破甲”表演。
汉子换了一杆布包枪头的训练枪,沉腰坐马,一声暴喝,枪尖戳向地上青石板——
“咔嚓!”
石板应声裂成数块。
喝彩声更烈。
场子正热时,人群外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岁模样,穿一件宝蓝缎面直裰,外罩玄色斗篷。
身旁跟着几个壮汉,还有个仆人。
这几人站位极有章法,看似随意,却隐隐将年轻人护在中间。
他们往人群里走,也不见怎么推搡,前面的人就不自觉让开一条道。
年轻人径直走到场中那张唯一的条凳前,一撩衣摆坐下了。
艺人刚演完“枪刺咽喉”。
一人横枪抵喉,另一人发力前推,枪杆弯如满月而喉无恙,赢得满堂彩。
领头的壮汉抹了把汗,走到条凳旁的桌子取水喝,这才发现座让人占了。
他愣了一下。
年轻人抬头,笑得很随意:“哎呦,占了你的座了。”
嘴上这么说,身子却没动。
壮汉打量他,又扫了眼那几个护卫。
个个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右手虎口都有厚茧。
他立刻抱拳:“无妨!公子贵气非凡,坐这儿是给咱兄弟脸面!”
年轻人身边的老仆看他识趣,扔过去一块银元。
壮汉接过,再抱拳,心下却更警惕了。这行人,不寻常。
下一场是“蒙眼对棍”。
两人以布蒙眼,全凭风声听辨攻守,棍影翻飞却点到即止。
展现的是武艺的至高境界——听劲。
年轻人看得津津有味,偏头对身旁护卫低语:“克戎,他这手,你行么?”
尤世威——御林军右卫指挥使,扮作护卫头领——摇头:
“臣……属下没练过这个,来不了。”
“那你打得过他么?”
尤世威面露不屑:“一招足矣。”
年轻人乐了:“你不是说来不了这个么?”
“这……”尤世威有些为难,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是榆林将门出身,练的都是战场杀人的本事。
卖艺要的是花哨好看,能一样么?他想了想,举例道:
“您看过《水浒》么?林冲打洪教头,戴枷也就三四回合的事。
这汉子是走江湖的,招式自然要看起来花哨些。
在属下眼里,最多一合之敌。若是沈阳侯……”
“曹文诏怎样?”
“沈阳侯的话,根本不用出手。”尤世威认真道:
“这样的对手,如果在他面前,自己就能把自己耍跌了。”
年轻人正是微服出宫的朱由校,若有所思。
这时场子散了。艺人收钱道谢,人群渐散。
朱由校起身要走,身侧忽然多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人一躬身,开口就是:“陛下。”
朱由校浑身一僵。
尤世威瞬间挡在他身前,手按上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手枪。
王承恩和其他护卫也围拢过来。
朱由校盯着那人:“你是谁?”
那人直起身。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
虽着举子青衫,却有一股掩不住的英武之气。
“宜兴卢象升,拜见陛下。”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朱由校更警惕了:“你怎么认出来的?朕没见过你。”
卢象升微微一笑:“学生确实未曾面圣。但陛下的东西……暴露了。”
他指了指朱由校手里的折扇。
扇面摊开半幅,露出董其昌的墨笔山水,题款“思白”。
“董祭酒的墨宝,学生认得。
这笔迹是新的,还是真迹——能让董公画扇的人……不多。”
卢象升又看向尤世威:
“再者,这位将军虽作护卫打扮,但一身沙场煞气,寻常富贵人家养不出这样的护卫。
两相印证,学生很难不想到。”
朱由校低头看扇子,又抬头看卢象升,忽然笑了。
他把扇子往后一扔,王承恩慌忙接住。
“这么冷天,你拿什么扇子。”皇帝抱怨。
王承恩:“……”不是您说要带把扇子装风流才子么?
朱由校重新看向卢象升,眼神里多了几分戏谑:
“卢象升是吧?朕有些不想让你中进士了。”
卢象升一愣。
“你这人太聪明。”朱由校背着手,慢悠悠道:
“若是入仕为官,朕恐怕连大明门都出不去了。”
说罢,他转身往评书摊子走去,留下卢象升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文渊阁内,孙承宗正批阅题本。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黄尊素进来,低声道:“太傅,陛下去正阳门了。”
孙承宗笔没停:“巡城御史跟着了么?”
“跟着。襄王殿下也派了人,人群里还有东厂的。”
“嗯。”孙承宗批完一本,换下一本,“午时未回,你去请回宫。”
“是。”
黄尊素退下。孙承宗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皇帝爱出宫,他知道。
年轻人,关在宫里闷,出去看看民生也好。
况且如今京师治安尚可,巡城御史、襄王的宗人卫、东厂的番子……
明里暗里好几层护卫,出不了大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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