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三月十九,酉时。
乾清宫的琉璃瓦在暮春的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殿内却比平日早早就点起了灯。
朱由校坐在西暖阁,随意的翻着一些奏本。
南京地陷正全力转入安置防疫,南直隶各府县秩序大体平稳。
伤亡数字未再显著增加。
然而朱由校眉宇间并无轻松之色,因为他的记忆中,这几年的天灾应该很多。
“皇爷,”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
“锦衣卫李若琏宫外求见,称有凤阳急报。”
“凤阳?”朱由校手中一顿,连忙放下奏疏抬眼,“传。”
李若琏几乎是疾步入内的,面色很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急迫。
他双手呈上一份翻译好的呈报。
“陛下,凤阳锦衣卫千户吴国安,同时多份飞鸽传书。
事涉黄河、洪泽湖及……祖陵安危。”
李若琏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却在寂静的暖阁中清晰可闻。
祖陵!
朱由校的心猛地一沉,赶紧接过呈报,目光急扫。
首先是盱眙县令张国维的呈报,时间是二月初十:
“……查洪泽湖,非雨季而水位连日缓升,日增寸许,其势不辍。
虽目下距警戒尚远,然此时非汛期,事出反常,恐上游有变。
已具文急报泗州、凤阳府、河道衙门,并知会凤阳锦衣卫吴千户协查……”
第二份是吴国安自己的急报,日期是三月十七:
“……接张县尊警讯,臣即率精干沿黄河徐州段探查。
自二月始,徐州段水位持续上涨,水流湍急浑浊,远超常时。
更紧要者,徐邳段大堤多处发现獾洞鼠穴。
尤以险工段为甚,堤身已有渗漏如浆(管涌)迹象,局部出现酥裂。
另,徐州东南双沟至房村一带狭窄弯道。
观测到水流壅塞、‘行洪不畅’之象。
黄河水势仍在增,若此势不止,溃堤之险,旦夕之间!
祖陵隔淮相望,淮受黄压,洪泽湖水位异动或即此故。事急矣!”
“獾洞鼠穴……渗漏如浆……水流壅塞……”
朱由校盯着这几个词,指尖微微发凉。
看来今年最麻烦的不是南京地震,正是黄河!
他隐约记得,史载天启年间洪水围徐州三年,灌入泗州,淹明祖陵!
那场大灾,成了压垮明朝财政和威信的重要稻草之一。
即使是现如今也会成为党争攻讦、否定一切改革的绝佳借口。
“祖陵……”他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太阳穴隐隐作痛。
南京孝陵刚保住,凤阳祖陵的麻烦就来了。
在大明,这不仅仅是祖先坟茔保护的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若真有失,那些被新政压制、被夺利、被整肃的势力。
保守的文官、失势的勋贵、利益受损的旧党。
必然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般扑上来,将之归咎于“新政逆天”、“皇帝失德”。
暖阁内寂静无声,王承恩垂首侍立,李若琏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朱由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幸好……幸好自己不是毫无准备。
穿越之初,梳理记忆时,“黄河大决口”就被他列为必须规避的顶级灾难之一。
为此,他做了几手安排:首先是人。
天启二年壬戌科,他特意将二甲中以治水闻名的张国维,点名派到了盱眙。
这个与明祖陵隔淮河相望的要地当知县。
不止如此,他还秘密赐予张国维一道“紧要时可节制凤阳锦衣卫协查水情”的手谕。
绕开可能臃肿迟钝的常规官僚体系,直通情报中枢。
其次是关键岗位。
泗州知州,他提拔了敢于任事、熟悉河工的邵可立。
工部都水司郎中,用了务实精干的徐标;凤阳巡抚,安排了老成持重的刘荣嗣。
去年扬州盐案后,那个机敏果敢的老吏姜志礼。
也被他调到了堪称黄河咽喉的徐州任知州。
再次是河道官员,他将万历以来为省事而合并的“漕运总督兼管河道”职务重新拆分开。
恢复专职的“河道总督”。
现任河道总督李待问,正是通晓水利的干才,如今正该是他发挥作用的时候。
这些布局,像一枚枚棋子,早就落在了黄河淮河这张危险的棋盘上。
如今,预警来了。
朱由校睁开眼,眸中已不见波澜,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和决断。
他看向李若琏:“吴国安和张国维,现下何处?”
“回陛下,吴千户仍在徐州一带河堤巡查监视。
张县令应在盱眙坐镇,监视洪泽湖并协调地方。”
“很好。”朱由校点头。
“承恩,让魏朝拟旨给骆思恭:
锦衣卫即刻增派得力人手,分赴徐州、盱眙、泗州、凤阳。
还有淮安、扬州,以许显纯为首,许显纯本人坐镇泗州。
一则协助吴国安、张国维等人,二则严密监控地方舆情,尤其是官场动向。
有任何异常,不拘时辰,直报御前。
有任何以天灾蛊惑百姓、攻击朝政之人,无论品级、身份,一律有权羁押。”
“臣领旨!”王承恩叩首,起身快步离去。
暖阁内又只剩下朱由校和李若琏。
“陛下,可是黄河……”李若琏忍不住低声问道,面带忧色。
“嗯。”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将紫禁城的轮廓勾勒得肃穆而庄严。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而且,来得正是时候。”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锦衣卫去传旨:三日后卯时,朕御门听政。
所有在京文武官员,各衙门堂官、属官,六科,翰林院,国子监。
五军都督府留守佥事以上,所有在京藩王,全部参与。不得告假。”
李若琏心中一凛。
御门听政自成祖之后,已逐渐转变为定期举行的礼仪大典。
旨在展示“天子当阳,群阴自伏”和“视听达于天下”的公开治国理念。
是皇帝勤政爱民的一种礼仪化表演。
真正处理军政要务的会议,则灵活得多,地点也不固定。
比如今上喜欢在奉天殿大朝会、谨身殿小规模朝会。
“臣遵旨!”李若琏不敢多问,连忙叩首应下,起身匆匆而去。
朱由校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沉沉暮色。
南京地震,是考验朝廷的应急能力和对新思想的接受度。
而黄河之险,考验的将是整个帝国的治理体系、资源动员能力,以及……
他这位皇帝,能否顶住随之而来的、以“祖宗”、“天命”为名的巨大政治压力。
“水利工程,是检验一个政权组织能力和资源调配能力的试金石。”
他想起前世这句不知在哪本书上看过的话。
明朝的黄河,更是叠加了漕运、祖陵、数百万生灵的超级难题。
“来吧。”朱由校轻轻吐出两个字,眼中燃起沉静而炽烈的火焰。
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迎击。
他要让天下人看看,这个在他手中逐渐改变的大明,能否真正守护它的山河与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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