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地陷、伤亡
二月二十九,凌晨。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万物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
秦淮河的水面波澜不兴,贡院的飞檐斗拱在熹微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骤然——
“轰隆隆……”
一阵低沉至极、仿佛从九幽地府深处传来的闷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寂静。
紧接着,大地不是颤抖,而是猛地、剧烈地上下颠簸起来!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这片锦绣河山,疯狂地摇晃!
“地陷了——!!”
“老天爷啊——!”
凄厉的惊呼与哭喊瞬间从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爆发。
又被更响亮的、来自房屋梁柱的可怕呻吟与断裂声淹没!
“嘎吱——!咔嚓——!轰——!”
那些未曾认真加固、或只是敷衍了事的宅院首当其冲。
精美的雕花门楼如同积木般垮塌下来,沉重的砖瓦雨点般砸落。
高大的马头墙扭曲、开裂,轰然倾颓,将狭窄的巷道瞬间堵塞。
庭院中的假山亭台歪斜倒地。
秦淮河畔,一些临水的酒楼茶肆直接滑入河中,激起巨大的浪花。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预先设定的高处,尖锐刺耳的铜哨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穿透了房屋倒塌的巨响和人群的恐慌哭喊。
“嘀——嘀嘀——!!”
“朝廷有令!弃财保命!按照演练,速往空地——!”
“别挤!走通道!去避难处!”
锦衣卫的褐衫、衙役的公服、宗人卫的独特装束。
在烟尘弥漫、混乱不堪的街巷中奋力穿梭、呼喊。
他们挥动兵器或木棍,疏导着惊慌失措、如无头苍蝇般乱撞的人群。
将人们引向那些事先清理拓宽的巷道和标明的避难空地。
大多数百姓,尽管吓得魂飞魄散,手软脚颤。
但数月来反复的宣讲、家门口新拓宽的路、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灾急囊”。
在此刻仿佛成了冥冥中的指引,他们或是互相搀扶,或是抱着幼童。
跌跌撞撞地跟着那些呼喊的官兵,涌向最近的开阔地。
不断有砖石瓦砾从两旁摇摇欲坠的房屋上落下,砸起一片烟尘和惊叫。
但人流在持续的哨声和吼声中,竟也保持着一种崩溃边缘的、最基本的秩序。
“我的书!我的画!祖宗牌位啊——!”
一个穿着绸衫的老者哭喊着要往回冲,被一名满脸烟灰的衙役死死拽住。
“老人家!命要紧!东西没了朝廷或许还能补,人没了就真没了!快走!”
另一边,几名锦衣卫踹开一扇半塌的院门,对着里面还在试图搬运箱笼的富户厉喝:
“放下!逃命!再不出来,房子塌了谁都救不了你!”
也有惨剧发生。
那些对官府告诫嗤之以鼻、或阳奉阴违的深宅大院,此刻成了最危险的坟墓。
王举人家那根被他嫌弃“有辱斯文”的廊柱,在剧烈的摇晃中终于不堪重负。
连同半边书斋的屋顶轰然砸下,将他的一条腿牢牢压在了断裂的梁木和瓦砾之下。
剧痛让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而更多这样的宅院里,来不及逃出的人被埋在了废墟下,只有微弱的呼救或毫无声息。
有些区域,尽管百姓听从指挥外逃,但震动过于猛烈,巷道两侧建筑同时倒塌。
将通道瞬间掩埋,造成了新的伤亡和阻隔。
哭喊声、求救声、房屋持续倒塌的闷响、以及远处不知何处起的火光噼啪声。
交织成一曲人间地狱的悲鸣。
朱燮元在地动初起时,便已从文渊阁的临时卧榻上跃起。
他连官袍都未及穿整齐,只披了一件外裳。
便在亲兵护卫下冲上了皇宫内相对较高的殿台。
望着眼前这座千年名城在狂暴的自然之力面前颤抖、破碎,浓烟四起。
即便以他久经沙场的心志,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传令!所有预设指挥点,即刻按甲号预案行动!
京营、衙役、药局、锦衣卫、宗人卫,全力疏导救人!
优先确保通道畅通和避难处秩序!”
他的声音在持续的震颤和喧嚣中,依然保持着惊人的冷静。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南京守备、清河伯赵率教早已顶盔掼甲。
亲率一队精兵冲向倒塌最严重、呼救声最密集的秦淮河北岸士绅区。
杜文焕在指挥部队清理主要通道时,一块坠落的檐角贴着他的头盔划过。
砸在地上迸裂,惊出他一身冷汗。
王象恒、王舜鼎等人,也纷纷出现在街头。
嘶哑着喉咙指挥所属官吏和征集来的青壮,投入到救人和维持秩序中。
惠民药局的大门第一时间打开。
医官和学徒们带着药箱、绷带,在空地上搭起简易的救治点。
为那些逃出时受伤或惊吓过度的百姓进行初步处理。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剧烈的震动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随后转为间歇性的、令人胆战心惊的余颤。
天空渐渐放亮,但阳光却被漫天的尘土遮蔽,显得昏黄黯淡。
直到巳时左右,大地的愤怒似乎才稍稍平息,余震变得微弱而稀疏。
惊魂未定的南京百姓,无论士绅商贾还是贩夫走卒。
此刻都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各处的“避难空地”上。
或瘫坐在废墟旁,望着眼前堪称末日般的景象。
目光所及,昔日繁华的街巷大片化为瓦砾场。
断壁残垣触目惊心,未熄的火苗在废墟间跳跃,黑烟滚滚升腾。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和焦糊的复杂气味。
痛失亲人的嚎哭、寻找家人的呼唤、伤者的呻吟,交织成一片悲怆的背景音。
然而,在极度的悲痛与恐慌之中,另一种情绪也在许多幸存者心中悄然滋生。
那是混杂着后怕、庆幸。
以及对朝廷、对那位远在北京的皇帝陛下,难以言喻的敬畏。
“多亏了……多亏了官府让拓宽了这条巷子……”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瘫坐在空地上,看着原先家宅的方向已是一片废墟。
喃喃自语,眼泪直流,却紧紧搂着怀中无恙的孩子。
“我家那破房子,按官爷说的绑了绳子,居然没全塌……
对面街道李老爷家那高墙大院,反倒……”一个老匠人摇着头,神色复杂。
那些曾对铁箍绳索嗤之以鼻、认为破坏风水的士绅们,此刻许多面如土色。
看着自家华宅变成坟场,或是亲人被埋,或是自身带伤。
心中悔恨与恐惧交织,再也不敢言什么“有辱斯文”。
王举人断腿的剧痛,更是成了活生生的讽刺与教训。
朱燮元没有时间感慨。余震稍歇,他立刻下达了第二道、也是更艰巨的命令:
全面展开救援,清理废墟,救治伤员,扑灭火源,防止混乱。
京营士兵、衙役、征召的民夫,在统一指挥下。
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上搜寻生命迹象。
铁锹、木杠、甚至双手,成为工具。
锦衣卫和宗人卫负责协调和警戒,防止发生抢劫等混乱。
惠民药局的医官们穿梭于各救治点,重伤者被集中安置,轻伤者就地处理。
应天府组织逃出的百姓,设立粥棚,分发饮水,安抚人心。
与此同时,朱燮元派出多路信使,持他的令箭和公文,火速赶往南直隶各府县。
以及可能受到波及的浙北地区,严令当地官员即刻禀报灾情,并全力展开救灾。
得益于事前的诸多准备,拓宽的巷道使救援队伍和器械得以进入。
预先设定的避难空地避免了更大规模的踩踏和混乱。
充足的防火水缸和严令禁止明火,有效控制了次生火灾的蔓延。
最重要的,大多数百姓因相信官府而提前备有“灾急囊”并知晓基本避险手段。
大大提高了生存几率。
然而,天威终究难测。倒塌的房屋太多,被埋得太深。
救援工作艰难而缓慢,伤亡不可避免地发生。
随后的十几天里,南京城一直笼罩在尘土、药味和悲恸之中。
士兵和民夫们昼夜不息,在废墟中与死神争夺生命。
一具具遗体被抬出,一个个幸存者被救出,引发阵阵悲哭或微弱的欢呼。
直到三月中旬,大规模的搜救才基本告一段落。
转入清理废墟、安置无家可归者和防疫阶段。
朱燮元终于得以在满目疮痍的文渊阁中,汇总各方报来的初步情况。
他面前的纸张上,记录着冰冷而沉重的数字。
仅南京城及近郊,初步统计,死亡约一千七百余人,重伤致残者约八百。
轻伤者逾三千,无家可归者数以万计,合计伤亡超五千人。
而南直隶其他府县及浙北,虽然震中似乎在南京附近。
但波及范围广,粗略估计总伤亡可能数倍于此。
捧着这份沉甸甸的、墨迹犹新的奏报,朱燮元的手微微颤抖。
五千多……这还只是南京一地。
若没有陛下那近乎神异的预警,没有朝廷倾尽全力的提前布置。
没有徐光启、宋应星那些看似古怪的加固设计,没有各级官吏和军队的坚决执行……
这个数字,会是多少?五万?十万?甚至更多?
而随之而来的大火、瘟疫、骚乱……简直不敢想象。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混乱但已逐渐恢复秩序的皇城景象。
远处,太祖孝陵所在的钟山方向安然无恙,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刚才蜀王派人来报:皇陵神道、文武方门、神帛炉、宰牲亭、具服殿等基本完好。
这不仅是实际损失的控制,更具有重大的象征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将简报仔细封好,唤来亲信:
“立即通过锦衣卫飞鸽传书,将此奏报全文发往京师!不得有误!”
“是!”亲信双手接过,转身疾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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