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楚王入京
新科进士们的恩荣宴与孔庙谒圣之礼带来的喧嚣已然散去。
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平静。
北京的四月是一年中最风光明媚、干燥爽朗的季节。
冬季的严寒与风沙已远去,盛夏的酷暑尚未到来,这时的阳光是明澈的,
然而,这平静之下,一场宗室大案的暗流正在汹涌。
下午未时,文明门迎来了它今日最尊贵的客人——楚王朱华奎。
他的车驾在蜀王朱至澍率领的五百宗人卫“护卫”下,不紧不慢地抵达城门。
历经两个月的磨蹭,这位身处风暴中心的藩王终于还是到了京城。
车驾内的朱华奎,心情并不算太坏。
尽管楚地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宗室敲了登闻鼓,重提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伪楚王”旧案。
但他并不十分担忧。
万历年间神宗皇帝早已将此案定性,他朱华奎是名正言顺的楚王!
至于苛待宗室?哼,那些旁支远亲,不过是依附于楚藩的蠹虫。
克扣些禄米田亩算什么大罪。
在亲王这个层级,只要不谋反,这些都不过是申斥几句便可了结的过错。
更何况,一路行来,负责“护送”的蜀王朱至澍对于他还算客气。
更让他觉得,此番进京,不过是走个过场,皇帝最多下旨申饬,罚俸了事。
他甚至还在盘算着,如何利用此次进京的机会。
打点一下京城的关系,巩固一下自己在湖广的利益。
车驾停下,朱华奎整理了一下亲王朝服,准备接受礼部官员的迎接。
按照规制,亲王入京,礼部当有官员在此迎候。
然而,当他掀开车帘,看清城门洞内的景象之时。
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紧。
没有礼部的官员。
取而代之的,是十位神色各异的藩王!
他们如同十尊雕像,沉默地矗立在幽深的门洞阴影里。
身后是身着绛色劲装、手执利刃的宗人卫,人数远比蜀王带的要多!
代王、鲁王站在最前,其后是秦、晋、肃、沈、韩等王。
更有万历皇帝的儿子——惠王、桂王、瑞王!
大明天下,近半数的亲王几乎齐聚于此!
这阵仗……不对劲!极其不对劲!朱华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除了紫禁城里的那位,谁能有如此能力,让十位藩王齐聚这城门洞来“迎接”他?
不待他细想,宗人府大宗正代王向前迈出一步。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挥了挥手。
一名身着宗人府官袍的中年人出列。
朱华奎认得他,之前是楚藩的一个远支宗室,名叫朱华埙。
之前在湖广经常去楚王府借钱,去年朝廷下旨把生活困难的宗室招进京城。
这家伙一听有饭吃,立马奔向京城,没想到现在居然混成宗人府官员了。
此刻对方脸上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快意与决绝。
朱华埙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声音在空旷的门洞内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楚王朱华奎接旨!”
朱华奎下意识地跪倒在地,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祇承天命,君临万邦,夙夜惕厉,惟以敬天法祖、抚育苍生为念。
今岁孟春,朕躬耕籍田,以祈丰年,不意偶染沉疴,调治经月。
四方藩屏、文武臣工,皆具疏问安,诚悃可嘉。
惟楚王朱华奎,受封钜藩,世受国恩,宜如何恪守臣节,仰体君父?
乃自朕不豫以来,历时一月,竟无一疏问安,无一字慰藉。
漠视君父之疾,顿忘人子之道,骄蹇悖慢,一至于此!
稽诸《皇明祖训》有云:“凡有君臣大义,毋得怠慢。”
今楚王视君父疾苦如陌路,弃君臣大义若敝屣,此非寻常疏忽,实属大不敬之尤!
朕念宗室至亲,本欲宽贷,然祖宗之法不可违,君臣之分不可渎。
若不正其罪,何以训诫诸藩?何以明纲纪于天下?
兹特降敕:
一、革去朱华奎楚王封爵,削其属籍;
二、押解至京,交宗人府严加看管,听候议罪;
三、楚王府一应事务,暂由湖广巡抚会同三司监理;
四、楚藩宗庙祭祀,暂由吉王代为主持。
呜呼!爵禄者,祖宗所以待忠孝;刑戮者,朝廷所以惩悖逆。
尔诸藩宜各惕然警醒,恪遵祖训,毋蹈覆辙!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旨意宣读完毕,门洞内一片死寂。
朱华奎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皇帝病了?还病了一个多月?
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蜀王这一路上也从未提及!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对面一脸平静的蜀王朱至澍,瞬间明白过来。
一股被欺骗、被愚弄的怒火直冲顶门,他失态地嘶吼道:
“朱至澍!你……你他妈坑我!!”
蜀王朱至澍闻言,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慢悠悠地走上前,看着状若疯狂的朱华奎,如同看着一个蠢货,低声道:
“傻逼,是你自己蠢!
楚藩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你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居然不上表请罪,你这是找死!”
“贪婪没什么,本王也贪。但贪婪还愚蠢,就是你的错了。”
他挥了挥手,“拿下!”
宗人卫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剥去朱华奎身上象征亲王身份的九章冕服。
摘掉他的翼善冠,粗暴地将他塞进了一辆早已准备好的、散发着霉味的囚车。
从尊贵无比的亲王到阶下囚,不过顷刻之间。
整个过程,周围的十位藩王都沉默地看着。
代王和鲁王眼神冷硬,他们支持皇帝用重典整顿宗室。
这些年来,各地藩王蠹国害民之事层出不穷,福王、楚王皆是例子。
若不严惩,朱家江山迟早被这些蛀虫啃噬殆尽。
皇帝此举,在他们看来,正是维护朱家天下的必要手段。
而其他几位藩王,如秦、晋、惠、桂等人,脸上则多是惊惧与物伤其类的苍白。
他们看得明白,皇帝先给楚王安一个“大不敬”之罪。
不过是想先剥夺他的爵位,利于后面的伪楚王案的审讯罢了。
楚王远在湖广,最近又在路上,就算不知道皇帝生病也属正常。
而且按《皇明祖训·法律章》:
“敢有违礼法者,天子遣使宣谕训诫,三次不改,则依法惩处”
但他们不敢言,更不敢怒。自成祖皇帝之后,藩王早已是圈养的金丝雀。
除了尊贵的身份和那点禄米,再无与皇帝叫板的资本。
而且当今这位,尽收军心、官心,对宗室脸面毫无顾忌,使唤宗室就跟训狗似的。
皇帝今日能如此对待楚王,他日若轮到自己……
想到这里,几位亲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纷纷低下头。
不敢再看那囚车中仍在兀自咒骂、挣扎的朱华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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