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宿命的相见
瑾身殿的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便被更加激烈的反对声浪打破!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陛下龙体方才痊愈,岂可轻涉远途!
首辅孙承宗第一个出声,经过一年多的经筵,他太了解这个学生了。
什么及时掌握军情,分明就是借着由头想出去看看!
他脸色一沉,帝师的威严瞬间展露无遗:
“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根本!岂可轻动?京师重地,更需要陛下坐镇!
台海战事,自有将帅负责,陛下在京遥控,与在南京并无本质区别。
何须亲冒风险,劳师动众!”
他话音刚落,朱燮元语气斩钉截铁:
“陛下,元辅所言极是!
自京城至南京,路途遥远,圣驾出行,仪仗护卫,沿途州县供应,所费何止巨万。
如今朝廷正集中财力于币改、练兵、赈灾,再不可添此等开销。
何况圣驾离京,天下震动,难免有宵小之辈妄生事端。
若战事稍有不利,陛下身在南京,更易引发江南震荡,于大局有百害而无一利!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由校还行挣扎一下:
“那个,朕可以轻车简从......”
话未说完,向来持重的刘一燝,急得忘了君臣分寸,他竟几步走到御座之前。
因为激动,半白的胡须都在颤抖,声音高昂,唾沫星子溅到了皇帝脸上:
“陛下!老臣……老臣万死也要直言!您这是胡闹啊!
成祖定都顺天二百载,便是要天子坐镇中枢,威服四海!
您这一走,朝廷上下如何安心?天下百姓如何作想?
若是路上有丝毫闪失,老臣等万死难赎其罪!
陛下!三思,务必三思啊!”他情绪激动,几乎是在嘶声力谏。
年纪最长的张问达,更是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颤巍巍地指着北方,又指向南方,痛心疾首道:
“陛下!老臣年迈,本不该如此失仪!可……可陛下此念,实非明君所为啊!
当年武庙南巡,闹得天下不宁,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英庙北狩更是……
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方有今日中兴之象。
岂可因一时兴起,而毁此大好局面。
陛下!老臣叩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留在京师啊!”
说着,他就要跪下。
面对四位肱骨重臣如此激烈、甚至可称“失仪”的联合反对。
尤其是刘一燝那喷到脸上的唾沫和张问达那痛心疾首的模样。
朱由校那点“出京”的侥幸心理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原本还想说两句,但看着孙承宗那看透一切的眼神,朱燮元无可辩驳的分析。
刘一燝不顾一切的直谏,以及张问达那仿佛他要成为昏君般的悲愤……
他摸了把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了好了,诸位!”
朱由校有些狼狈地抬手虚扶,阻止了要跪下的张问达,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认怂。
“是朕考虑不周,一时失言,朕不去南京了,就留在京师。
台海战事,一切依前议,交由南居益全权处置,兵部、内阁及时奏报便是。”
随后又想找回点颜面,于是严肃道:
“接下来朝廷全力配合台海,内阁要严令南方各省,必须无条件配合南居益。”
听到皇帝不提出京的事情,四位阁老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出京,什么都可以谈。
激愤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纷纷整理衣冠,躬身道:“陛下圣明!”
朱由校心里五味杂陈,自从朱厚照那个“乐子人”,肆意妄为之后。
后面的皇帝几乎哪都去不了,嘉靖、万历二位几乎不出门,估计也是出不去。
内阁诸公在瑾身殿内为了皇帝那“南巡”的念头争得面红耳赤之时。
紫禁城北侧的皇家园圃——万岁山(煤山)一行特殊的人马正沿着山道缓缓而行。
前面是数十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雁翎刀的宗室子弟。
他们是刑部下属部门、由唐王世孙朱聿键统领的总捕清吏司成员。
因其独特的服饰与职权,在民间有“宗室六扇门”之称。
队伍中间,是几名被镣铐加身的囚犯,正是昔日建州女真的核心人物。
面色灰败的皇太极、犹带桀骜的阿济格。
以及那个低着头、眼神闪烁的汉人谋士范文程。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些觉罗家的次要成员,个个面如死灰。
押送队伍的领头者,是两位年轻的宗室。
一位是面容尚带稚气的皇五弟朱由检。
另一位,则是年纪稍长,眉宇间带着几分干练与风霜之色的唐王世孙朱聿键。
朱由检的心情有些复杂,更有些纳闷。
处决这几个叛逆,为何非要选在万岁山?
皇兄在会试结束那日亲自交代他负责此事时,只说了让他去刑部找朱聿键监刑。
并没有说去哪监刑,他忍不住看向身旁的朱聿键。
“聿键叔祖,”他低声问道:
“不过是处决几个阶下囚,为何不去西市?刑部大牢绞死也行啊。
为何偏要劳师动众,来这皇家园圃?”
朱聿键闻言,摇了摇头,低声道:
“五爷,这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刑部顾侍郎交代的。
必须在此地行刑,且需选在东麓那株老槐树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顾侍郎行事向来严谨,必有深意,我等照办便是。”
朱由检闻言,不再多问,只是心中的疑惑更深。
他抬眼望去,暮春的万岁山,林木葱郁,生机勃勃,与“刑场”二字实在难以联系。
众人沉默地行至东麓,果然见到一株枝干虬结、颇有年头的老槐树。
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本该是清幽之景,此刻却因这群人的到来而弥漫起一股肃杀之气。
总捕清吏司的宗室子弟们迅速散开,警戒四周,同时将囚犯们驱至槐树下。
绳索被熟练地抛过粗壮的树枝,套成了一个个死亡的绞索。
朱由检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扫过皇太极那张曾经叱咤辽东、如今却写满不甘与绝望的脸。
扫过阿济格那依旧凶狠却难掩恐惧的眼神,最后定格在范文程身上。
就是这个汉人,为虎作伥,出谋划策,不知多少辽东汉民因他之计而家破人亡。
总捕清吏司北直隶总捕朱敏泰,高声宣读了判决。
历数觉罗氏背信弃义、窥伺神器以及范文程叛国投敌之罪。
“行刑!”命令下达。
绞索被拉紧,囚犯们的身体瞬间悬空,挣扎,抽搐,最终归于沉寂。
他们的生命,在这座象征着皇权的山麓。
在一棵老槐树下,以一种较为体面的方式结束了。
整个过程,朱由检都默默看着,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那几具悬空的尸体。
让那老槐树的枝干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朱由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这棵树,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与……宿命感。
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在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境里,自己也曾站在这里。
面对着无可挽回的绝境。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深的绝望与不甘。
他甩了甩头,将那荒谬的错觉驱散。
大明如今蒸蒸日上,皇兄英明神武,平四川、定辽东、经略蒙古。
自己作为皇弟,前途光明,怎会有那般不堪的联想?
然而,那丝寒意却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盘踞在心底。
他并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脉络里,十数年后,正是他,大明最后的皇帝。
被逼到了这同一座山上,在同一株老槐树下。
以一条白绫,结束了生命,也终结了一个王朝。
逼死他的是闯王李自成,但究其根本,正是此刻悬在树上这些人。
以及他们所带来的、最终拖垮帝国的漫长边患与内部崩坏。
历史的因果,在此刻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交织。
复仇已然完成,而宿命的阴影,却似乎并未完全散去,只是悄然变换了形态。
朱聿键见行刑完毕,上前一步,低声道:
“五爷,事毕了,你回宫复命吧,我去刑部。”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莫名的情绪,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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