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哪有岁月静好，只不过有人在负重前行
“起立。”雷暴的声音不高，但在窄小的休息区里如同雷鸣。
三名年轻军官几乎是下意识地弹了起来，啪地一声并拢双脚立正。
“报上番号。”
“火星要塞第三炮兵连中尉陆鸣！”
“第三炮兵连少尉张远航！”
“第三炮兵连少尉秦思明！”
雷暴看着他们。
三个年轻人。出生在火星，成长在火星，穿上军装也是在火星。
他们没有见过五十年前那颗探测器在土星外缘被击毁的惊险。
他们没有见过昆仑号上的船员用缆绳在高速碎冰间跳跃布雷的疯狂。
他们没有听过环族巨舰被空间剪切抹杀时那无声的、却胜过一切咆哮的恐怖。
他们只看到了五十年的和平。
五十年的安静。
五十年的“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他们下结论了——一切都是杞人忧天。
雷暴没有骂他们。
他甚至没有处罚他们。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跟我来。”
三名年轻军官互相看了一眼，不明所以地跟着雷暴走出了休息区。
他们穿过了控制中心，进入了一条需要三重认证才能通过的保密通道。
电梯向下。
继续向下。
一百米。
三百米。
五百米。
八百米。
最终停在了火星地壳深处一千八百米的位置。
这里是火星要塞最底层，绝密档案室与保密影像中心。
灯光阴暗，空气干燥而冰冷，四周的墙壁是切割打磨后的火星岩石，暗红色的纹理如同凝固的血液。
雷暴走到一面巨大的黑色屏幕前，回头看着那三个年轻的军官。
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不屑和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不安，被带到这种地方，绝对不会是来喝茶的。
“坐。”
雷暴指了指屏幕前的三张金属椅子。
三人坐下。
雷暴走到控制台前，用指纹和虹膜进行了双重解锁。
“你们想知道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雷暴没有回头看他们，目光盯着解锁中的屏幕。
“好，我满足你们。”
“以下影像是华夏文明最高机密等级——玄字黑卷。”
“观看此影像之后，你们的保密等级将被强制提升至红级。”
“这意味着你们永远不能退役，永远不能转入民用岗位，永远不能离开军方系统半步。”
“除非你们死。”
“理解了吗？”
三名年轻军官的喉结同时滚动了一下。
他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离开。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傲骨。
既然开了口质疑，就得有把话听完的胆量。
“理解了！”
雷暴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亮起。
灯光完全熄灭。
在纯粹的黑暗中，画面上出现了四万年前的土星环。
璀璨的冰晶碎片在土星黄褐色的光辉映照下，如同一条铺满了碎钻的天河。
然后，舰队出现了。
数百艘。
不，不是数百艘。随着画面视角的缓缓拉远，更多的巨大身影从土星环的光芒后面浮现出来。
环族的星际巨舰。
每一艘的长度都超过十公里。
那种体量，远不是人类目前拥有的任何战舰可以比拟的。昆仑号在它们面前，就像是一条大白鲨面前的沙丁鱼。
巨舰的表面刻满了复杂到令人窒息的纹路和结构，那是一种高度发达的工业美学。
光滑的金属外壳在星光下折射出幽蓝色的光芒，仿佛每一艘船都是一件由神灵铸造的艺术品。
三名年轻军官看呆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如此精美、如此远超人类理解的造物。
“这……这什么级别的文明……”陆鸣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没人回答他。
因为下一秒，死亡降临了。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任何警报。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超越了三维空间的巨手，从某个人类无法感知的角度伸出来，轻轻地、像切豆腐一样地划过。
那数百艘十公里长的巨舰。
瞬间。
无声。
平滑。
四分五裂。
切口光滑得如同镜面，甚至能在断面上看到被切开的内部结构，管道、舱室、甚至还没来得及变形的生物体。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一秒。
从辉煌到毁灭，零点一秒。
在这零点一秒里，一个文明，一个至少存在了数万年、掌握了恒星级能源和星际航行能力的文明。
被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就像踩死一窝蚂蚁。
甚至比踩死蚂蚁还要轻松，因为踩蚂蚁至少需要抬起脚。
而清扫者甚至不需要任何物理接触。
它只需要扭曲空间本身。
画面在巨舰残骸无声翻转的定格中停住。
灯光亮起。
三名年轻军官的状态——
陆鸣双手死死扣在椅子扶手上，十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瞳孔极度放大，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张远航已经弯下了腰，双手捂着嘴，整个身体都在痉挛。
他在呕吐。
酸水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板上。
秦思明最沉默，他没有吐，也没有抖。他只是直直地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空洞地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他的右手在抖。
不是恐惧的抖，是颠覆了所有认知之后的、精神层面的地震。
他这一辈子的所有训练、所有理论、所有对“敌人”的想象，在这零点一秒的画面面前，全部化为了毫无意义的废纸。
你怎么和一个能把空间像纸一样撕开的东西打仗？
你怎么对一个甚至不需要武器就能湮灭一支舰队的存在发射炮弹？
这根本不是战争。
这是神对蝼蚁的漫不经心的清扫。
雷暴站在屏幕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他等了足足两分钟，等张远航的呕吐渐渐平息，等陆鸣的呼吸从急促变为粗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钉般钉入三个年轻人的脑海。
“现在知道你们为什么能在火星喝酒了？”
三人没有声音。
“因为有人替你们在黑暗里睁着眼。”
雷暴走到陆鸣面前，弯下腰，与他平视。
“昆仑号，五千七百八十一名船员。五十年。漂在太阳系最边缘的深空里，连名字都被从军事编制里抹掉了。”
“他们的家人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的孩子在蓝星长大，从来没见过父亲或母亲。”
“他们盯着雷达屏幕，一年又一年，什么都没来，但他们不敢闭眼。”
“因为他们闭眼的那一秒钟，可能就是蓝星、月球、火星上所有人最后活着的一秒钟。”
雷暴直起身来，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刚才你说的对。五十年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不是因为危险不存在。”
“这是因为代价已经被人付过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金属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三名年轻军官独自坐在那间黑暗的房间里，良久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陆鸣率先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发软，但他还是站直了。
他摸出随身的军用平板，打开了人事系统的电子表格。
手指在上面敲了几行字。
【火星要塞第三炮兵连中尉陆鸣，申请转入外缘常驻前线轮值值守序列。】
【理由：自愿。】
他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他看向旁边还坐在椅子上没回过神来的张远航和秦思明。
两人对视一眼，先后拿出了自己的平板。
三份前线轮值申请，在同一分钟内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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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天的同一时刻，太阳系由内到外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进行着各自的复核与坚守。
但在这些钢铁与火焰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蓝星和火星同步涌动。
它不来自深空，也不来自敌人。
它来自人类自身。
五十年的和平，或者说五十年的“什么也没发生”，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侵蚀着那根绷紧了半个世纪的弦。
蓝星新生代不知道恐惧。
火星新生代不理解代价。
他们只知道自己被限制了。
被一个八十岁的年轻，和一群“自以为是”的属下们，限制了五十年。
这种不满，正在以一种越来越公开、越来越不可阻挡的方式，冲击着周衍一手建立的战时体制。
暴风雨，在地下缓缓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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