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两者缺一，都不配称为星际文明！
“通讯接通工程组顾问刘铁柱。”李星野没有任何犹豫。
“滴。通讯已接通。”
“老刘，情况你听到了。”李星野的声音透过频道，传到了还在冰原上吹冷风的刘铁柱耳朵里。
“换地方。向北八百公里，重头来过。”
频道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没有任何抱怨，没有任何不解。
只有老钳工那粗粝的、带着浓浓金属质感的声音传来，干脆利落得像是一把劈开坚冰的重斧：
“给我加两套重型保温电池，多派二十个工程兵。”
“两天，两天之内，我让昆仑号的油表指针顶到头！”
李星野笑了。
这就是华夏的力量。
“行动。”李星野一掌拍在桌面上。
人类在星际拓荒的历史上，第一次，也是最伟大的一次，主动停下了工业重型机械的履带，为了给一群显微镜下的外星生命让路。
这一步的退让，没有利益，没有鲜花。
但它把华夏文明的格局，刻在了这颗距离太阳十五亿公里外的冰冷卫星上。
八百公里的距离，在蓝星上也就是磁悬浮高铁一个小时的车程。
可在土卫六，这是一场要命的工程转场。
在极低重力和粘稠的高密度大气中，登陆舱必须采用超低空贴地飞行的方式，躲避那些足以将合金切碎的甲烷飓风。
而在这段转移的时间里，赵培林也没有闲着，他将移动实验室彻底锚定在原有的晶体生命湖泊区，并留下了两台高精度探测机器人，自己则随着大部队撤离。
在转场的路上，赵培林把自己关在科研舱里，开始对捕捉到的微量样本进行不间断观测。
随着数据的不断汇总，这位老院士对生命的认知，正在被不断重塑。
“真不可思议……”
赵培林戴着全息眼镜，手指在一排排复杂的光谱数据中穿梭。
在李星野面前，他只强调了保护生命，但直到深入研究，他才发现这种甲烷生命到底有多么离谱。
蓝星的生命，是以水为溶剂，以碳为骨架。
水分子形成的氢键，在适宜的温度下保证了蛋白质的折叠和DNA双螺旋的稳定。
而这些六边形晶体生命，它们同样是碳基的，但却彻底抛弃了水。
在零下一百七十九度，水变成了比钢铁还硬的岩石，而液态甲烷和乙烷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海。
这些微小的生命体，进化出了一种特殊的“极性倒转”细胞膜或者说类似膜的边界结构，它们可以直接从甲烷中提取能量，分解出微量的乙烯作为代谢废物排泄掉。
“它们的复制周期，在目前的观测下，大约是十一小时。”赵培林对着录音设备，语速极快地记录着。
“没有性繁殖的迹象，纯粹的模板复制。”
“它们甚至不需要阳光，仅仅依靠土卫六地壳运动带来的微弱地热和湖泊底部的压力差，就能维持这套生态循环的运转。”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全息影像中那些安静而坚韧的六边形。
在浩瀚的宇宙中，蓝星人类一直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宠儿，必须拥有恰到好处的大气、恰到好处的恒星距离、恰到好处的液态水。
但土卫六用事实打碎了这种常识。
赵培林在实验日志的最后，郑重地敲下了一行字：
“第三种生命范式确立。”
“这证明了宇宙中生命的演化并没有唯一标准。”
“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生命总能找到在绝对绝境中绽放的方法。”
“生命的想象力，远远超出了我们可怜的认知边界。”
数据被加密发送回了蓝星的，将会摆在周衍的案头。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晶体生命湖泊八百公里外的“玄武台”裂谷区，一场属于人类工业文明的战斗，正在狂暴的甲烷风雪中拉开帷幕。
“起重机降速！把迎风面的装甲板全部展开！给我挡住风口！”
刘铁柱那极具穿透力的吼声，在狂风的嘶啸中显得断断续续。
这里的环境比之前那个湖泊恶劣十倍。
玄武台其实是一道巨大的地质断层，底部的液态甲烷如同沸腾的沥青一般翻滚。
在这里的地表地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风切变峡谷。
一架架重型工程机甲在狂风中摇摇晃晃，十几名穿着重型作业服的工程兵，正用高强度碳纤维缆绳将自己死死拴在周围的冰岩桩上，防止被吹飞。
“管线对接！快！”
由于这里的地形过于崎岖，大型履带式机器人根本无法下探到裂谷底部。
这意味着，那根重达数吨的超低温柔性管道，必须由人力一点一点地拉到悬崖下方，找到最合适的抽吸点进行人工固定。
没有一句怨言。
没有一个人退缩。
刘铁柱走在最前面，这位老工匠，身上挂着沉重的等离子切割枪和锁死工具。
第二代自适应细胞的强化，让他的心血管和肌肉力量保持在巅峰状态。
但即便如此，在零下近两百度的极端深寒中长时间劳作，那种渗透骨髓的冰冷依然在疯狂消耗着他的体力。
“一二，拉！”
“一二，拉！”
工程兵们在极寒中喊着口子。
每一次呼吸，面罩内都会凝结出一层白色的霜雾，遮挡视线。
他们只能凭借战术头盔内的微弱红外线，摸索着在光滑如镜的甲烷冰上挪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十个小时。
距离他们离开那个平静的湖区，转战这片死亡裂谷，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个小时。
登陆舱内，李星野双手抱胸，如同一座雕像般站在主控台前，死死盯着屏幕上工程组的生命体征数据。
“舰长，刘铁柱顾问的心率已经持续四个小时超过一百四十，体温管理系统报警，他的作业服内置供暖电池电量仅剩百分之十五。”
“按照规矩，必须强制他回舱替换。”崔灵雪在一旁快速汇报，眉头紧锁。
“我不下令，你觉得他会回来吗？”李星野声音低沉。
频道里突然传来了刘铁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别瞎操心！最后一道法兰盘了！俺不接完，谁他娘的也别想让俺撒手！”
在那冰冷的峡谷深处，刘铁柱半个身子甚至已经悬空在暗黑色的甲烷湖面上。
他双腿死死锁住一根垂下的纳米绳，双手举着沉重的液压扭力扳手，正将最后的对接阀门一点点锁死。
那双被绝温手套包裹的手臂，此刻正发生着微小但高频的痉挛。
这是肌肉在低温和过度疲劳下产生的本能反应，要不是他注射了超级自适应细胞，换了蓝星上普通人来，这活根本干不了。
“锁死……给老子……锁死！”
咔嗒——！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巨大的十字形锁扣终于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一号引流管打通！”
“二号泄压阀测试正常！”
刘铁柱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像脱力一般，顺着绳索荡回了坚硬的冰岩崖壁上。
他靠在一块黑色的硅酸盐巨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开泵。”刘铁柱吐出两个字。
轰——嗡！
巨大的离心泵在崖顶咆哮起来。低沉的震动顺着管线传导，紧接着，仪表盘上代表甲烷和氘元素流量的进度条，开始以一种令人极度舒适的速度疯狂飙升。
“燃料注入率正常！管线压力平稳！补给线建立成功！”
通讯频道里，终于爆发出了一阵夹杂着嘶哑与狂喜的欢呼声。
李星野紧绷的脸颊终于放松了一丝。他按下了通讯键：
“老刘，干得漂亮。带兄弟们上来，回舱，洗个热水澡，剩下的交给机器。”
峡谷深处。
刘铁柱靠在冰冷的石头上，听着轰隆隆的泵声，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他在工程兵的拉拽下，终于爬回了安全的平地。
进入移动加压缓冲舱的瞬间，随着外部气压的恢复和温度的急剧上升，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气，终于被压制了下去。
老钳工靠在管线支架上，有些吃力地抬起手，咔嚓一声，解开了头盔的锁扣，将沉重的战术面罩摘了下来。
嗤——
舱内的空气瞬间与他那冰冷的脸庞接触。
刘铁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因为肺部灼热而喷出的水汽，在接触到尚未完全回暖的舱内空气时，瞬间凝结成了一蓬极其细密的白色冰晶，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中。
他的头发被汗水和冰水黏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娘的……”刘铁柱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目光穿过缓冲舱的透明玻璃，看向极远处那条暗橘色的天际线。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大半生走过的路。
二十多岁的时候，他在大西北的沙漠里修管道。
三十多岁的时候，他被选入无限科技大学，毕业后在火星的红色地下管廊里修管道。
而现在，他连土星这颗见鬼的月亮上的燃料管子都修明白了。
“在蓝星修过管子，在火星修过管子，现在这鬼地方也拿下了。”刘铁柱咧开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豪迈：
“照这进度……下回，该不会让俺去冥王星修那破管子吧。”
华夏文明的宏大叙事，从来不是写在那些虚无缥缈的赞美诗里。
它是用这些老工人们满是老茧的双手，一道焊缝、一道焊缝，生生焊出来的。
敬畏生命，给外星微生物让路，那是华夏的高尚。
能在最极端的炼狱里，硬生生把补给线再拉起来，那是华夏的实力。
两者缺一，都不配称为星际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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