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贾府进宫
时间如庭院里悄然攀援的藤蔓,在不经意间便覆盖了墙垣。转眼间,林墨玉原本平坦的小腹已有了明显圆润的弧度,夏日轻薄柔软的衫裙也渐渐掩不住那日渐隆起的曲线。
这日清晨梳妆时,青筠替她整理腰间的丝绦,动作比往日更加轻柔小心。当指尖无意间触碰到那微凸的弧度时,青筠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随即脸上绽开又惊又喜的笑容:“小姐!真的显怀了!能看出来了!”
她虽已是及笄之年,但毕竟是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对孕事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懵懂的敬畏。
此刻,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犹豫了一下,竟大着胆子将耳朵轻轻贴向林墨玉的腹部,屏息凝神,似乎想听听里面是否有什么神奇的动静。
林墨玉先是一愣,随即被她这稚气又认真的举动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温柔却坚定地将青筠的身子扶正,又好笑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腰:“傻姑娘,这才几个月?孩儿还小着呢,哪来你想听的踢腿翻身动静?起码还得再等两三个月呢。”
青筠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却仍掩不住眼底的好奇与欢喜,讷讷道:“奴婢就是……就是觉得神奇嘛。小姐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一切都要仔细再仔细。”
“知道啦,我的好青筠。”林墨玉笑着摇头,转而吩咐道,“对了,午膳吩咐小厨房做得清淡些。汤水要撇净浮油,菜式少用重酱。肉也要一些,但不必多,挑最嫩的部位,约莫巴掌大一块,或清炖,或快炒,弄得爽口些便好。”
她想起前世在大学时,陪一位身形瘦小的室友去献血。护士抽血前例行检测,发现室友血色素偏低,便温和地询问:“同学,你平时是不是很少吃肉?其实不用吃很多,每天保证一点优质蛋白,比如手掌心这么大一块瘦肉,对预防贫血就很有帮助。”
如今自己身处这深宫,自打诊出喜脉,永和宫的膳食待遇便陡然拔高,一日三餐加上点心宵夜,餐桌上几乎顿顿不离各类滋补汤品和精细肉食。
她记得有次午膳,八碟八碗摆上来,她环顾一周,竟找不出一碟纯粹的时蔬素炒,满目皆是鸡鸭鱼肉、海味山珍,连那碟看似清炒的豆苗底下,都埋着火腿丝。
御膳房和内务府的心思昭然若揭——皇嗣金贵,母体必须得到最充足的供养。
听说凤藻宫的贾元春那边,更是变本加厉,太后和皇后赏下的补品流水般送进去,每日膳食用度几乎超过了妃位,吃得贾元春原本不胖的身段丰腴了不少。
但林墨玉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说句或许自私却现实的话,在这个没有剖腹产、医疗条件有限的古代,胎儿过大绝非幸事,那是母亲用性命去搏的鬼门关。
她既要保证腹中孩儿营养充足,也要为自己日后的生产留有余地。因此,她总是坚持在自己的份例中,明确要求必须搭配新鲜时蔬,控制过于油腻厚重的食物。
青筠领命,正要退下传话,林墨玉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让她们多用些心思在菜色搭配和火候上,清淡不等于无味。”
“是,小姐放心,奴婢省得。”青筠福身,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安静,只余窗外的蝉鸣和隐约的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林墨玉缓步走到临窗的贵妃榻边坐下,手不自觉地轻轻覆上小腹。那里依旧柔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日渐坚实的隆起。
她闭上眼,沉心静气,体内那缕微薄的、自穿越以来便伴随她的灵气缓缓流转起来。
这灵气如同山涧溪流,虽细小却纯净,平日滋养己身,使她在孕期也能保持相对良好的状态,减少了许多不适。
此刻,她刻意引导着灵气,如同最温柔的水流,缓缓萦绕周身,涤去疲惫,最后更分出极细微的一缕,极其小心地、如同轻纱般拂过腹中那正在孕育的小生命。
她不清楚这灵气对胎儿具体有何影响,但下意识觉得,这来自异世的、温和纯净的能量,或许能带来些许益处。
无论如何,腹中的孩子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最天然、最紧密的同盟,她自然希望他(她)能健康、聪慧。在这个波谲云诡的后宫,一个“脑子好”的孩子,无疑多了许多生存和发展的资本。
灵气运转几个周天后,林墨玉感到心绪宁静了不少。
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近来的变化——情绪似乎比以往更容易波动。有时会没来由地感到烦躁,一点小事便能引动心绪起伏;夜深人静时,也更容易陷入各种纷乱的思绪,对未来生出不确定的忧惧。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发现自己面对皇上时,竟也开始有些难以维持一贯的从容温婉。
前几日皇上来看她,闲坐品茗时,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太后那边给她们俩赐下的两尊一模一样的羊脂白玉送子观音,皆是极珍贵的贡品,随后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提及凤藻宫贾元春那边“胎息甚稳,太后颇为欣慰,常召去说话”。
若在往常,以林墨玉的性子,定会顺着皇上的话,眉眼温顺地应和,感念太后恩典,再得体地送上对贤德妃的祝福,言语间滴水不漏,最是符合宫规与圣意。
可那日不知怎的,或许是午后困倦,或许是体内那小小生命带来的激素影响,她听着听着,心头竟没来由地梗了一下,像被细小的沙粒硌着。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悄然升腾,等她意识到时,话已脱口而出,语气虽竭力维持着平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柔婉依恋,多了些许自己都未察觉的、硬邦邦的疏淡:
“太后娘娘慈心眷顾,实乃六宫之福。臣妾这里……一切也安好,太医日日请脉,都说孩儿乖巧得很,并未让臣妾受太多罪。”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皇上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那双惯常深邃难辨的龙目里,清晰地映出她微垂的侧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在探究那细微语气变化下的真实心绪。
然而,皇帝并未追问,也未流露出不悦。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放下了茶盏,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唇角甚至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宫人:“取围棋来。朕许久未与爱妃对弈了,今日手痒,陪朕下一局如何?”
林墨玉心下微诧,却也顺势应了。
棋局摆开,黑白子陆续落下。林墨玉的棋艺原就只是闺中消遣的水平,与自幼接受精英教育、心思缜密的皇帝相比,可谓稚嫩。
往日对弈,皇帝或会认真指点,或会刻意让子,以求棋逢对手之乐。可今日,皇帝落子虽依旧从容,攻势却明显缓了,甚至不着痕迹地漏出了几处破绽。林墨玉起初心神不宁,并未在意,待到连下几城,方才后知后觉地抬眼看向对面。
皇上正执着一枚黑子,看似沉吟,目光却含笑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纵容的、了然的神情。
林墨玉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水泡,“噗”地一下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赧然与说不清的暖意。她并非愚钝之人,岂会看不出这是天子在用他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哄着她,迁就着她因有孕而起伏的心绪。
就这样,皇帝“勉力支撑”,终是让她“赢”了三局。
“如何?”皇上推开棋枰,不再看那胜负分明的棋盘,而是倾身向前,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迫使她抬起眼帘,与他目光相接。
他的指腹温热,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那双总是蕴藏着江山万里的眼眸,此刻只专注地倒映着她一人,目光灼灼,带着明显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年轻男子的忐忑,“现在……可开心些了?”
距离如此之近,林墨玉能清晰地看到他俊朗的容颜。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那双总是紧抿或吐出威严旨意的唇,此刻因含着笑意而微微上扬,色泽是健康的嫣红。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沉肃,此刻的他,只是一个面容英俊、正带着些许紧张等待妻子回应的年轻郎君。
或许是孕期的心防格外柔软,或许是他此刻刻意放低的姿态太过动人,林墨玉只觉得心头最后那点硬壳也彻底融化了,化作一池温软的春水。那些宫规礼教、谨慎权衡,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没有回答,而是顺着被他捧住脸的姿势,微微仰起头,闭上眼,将自己柔软的双唇,轻轻地、带着试探与依赖地,印上了他的。
这是一个极轻的吻,如蝶翼拂过花瓣,带着淡淡的茶香和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因有孕而更显温润的馨香。
皇帝显然愣了一下,捧着她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随即,那深邃的眼眸中漾开更深的笑意,如同被春风彻底吹皱的湖面。
他并未加深这个吻,只是极尽温柔地回应着那份柔软触碰,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耐心地任由她主导这片刻的亲昵。
一吻轻浅,旋即分开。
林墨玉睁开眼,脸颊已飞上红霞,方才那点硬邦邦的疏淡早已荡然无存,眼底漾着水光,低声嗔道:“皇上就会取笑臣妾……”
皇上低笑出声,拇指爱怜地抚过她微烫的脸颊,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满足的喟叹:“朕的墨玉,还是这样最好。”
殿内熏香袅袅,阳光透过纱窗变得柔和。
事后林墨玉回想,自己也觉得不妥。
帝王心思难测,恩宠如同镜花水月。她如今依仗的,不过是腹中这块尚未成形的血肉和皇帝一时的新鲜与期待。若因孕期情绪不稳而失了分寸,惹了圣心不悦,实属不智。
“真是……由不得自己。”林墨玉轻轻叹了口气,手在腹部轻轻摩挲,“小家伙,你可要乖乖的,别让娘亲太难做。”
那边凤藻宫里,贤德妃贾元春的肚子好像也微微鼓起来。
消息早如长了翅膀般飞回荣国府,阖府上下听闻娘娘有孕,且极得太后期盼,当真是欣喜若狂,如获至宝。
贾母更是连着几夜没睡安稳,一面念佛一面筹划,待宫里头终于准了探视的牌子,便迫不及待地拣了个黄道吉日,携着王夫人,穿戴着一身按品级大妆的诰命服色,乘着规制内的青帷小轿,一路肃穆又难掩激动地往宫里去了。
到了凤藻宫正殿外,早有宫人通报进去。
贾元春听闻祖母与母亲来了,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忙扶着侍女的手起身,还未迎至殿门,便见贾母与王夫人已由引路太监带着,步履端方地走了进来。
一照面,贾元春眼中便含了热泪,急急向前两步,欲要搀扶:“老祖宗!母亲!快不必多礼……”
她话未说完,却见贾母面色一肃,那双经过无数风浪、依旧清明的眼睛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伸来的手,竟领着王夫人,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向着这位身着妃位常服、腹显怀珠的孙女儿(女儿)行下礼去:
“臣妇贾史氏(王氏),叩见贤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沉稳,礼数周全,是臣子家眷见宫中妃主的全套规矩,半分不错。
王夫人随着婆母动作,心中虽也惦念女儿,但见贾母如此,便知这是老太太在提点规矩,当下也不敢怠慢,只是行礼时,目光忍不住飞快地在女儿脸上、身上扫过,见其气色尚好,这才稍稍安心。
贾元春见她们如此,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无奈,连声道:“快起来,快请起!这里没有外人,何须如此大礼……”
她再度伸手去扶,王夫人见她情急,眼眶也红了,下意识便想顺着女儿的力道起身。
岂料贾母却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久经世事的通透:
“礼不可废。”
四个字,如金石坠地。
王夫人刚离地的膝盖又立刻弯了下去,贾母自己更是稳稳地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直到贾元春身边得力的抱琴见状,忙上前虚扶,口中说着“老太太、夫人快请起,娘娘心疼着呢”。
贾母这才就着宫女的力道,缓缓站直了身子,王夫人也随之起身。
贾元春忙将二人让至上首座位,自己欲要在一旁陪坐,贾母却坚持让她坐了主位,自己与王夫人分坐两旁。
待宫人上了茶点退下,殿内只剩心腹,贾母才卸下方才那层严肃的官方面具,仔细端详着贾元春,目光尤其在她腹部停留片刻,眼中满是慈爱与期盼,压低了声音道:
“好孩子,在宫里一切可好?身子可还吃得消?太后、皇上那边……”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王夫人也忍不住连连询问饮食起居,又说起家中如何欢喜,如何日日祈福。
贾元春一一答了,心中暖流涌动,她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那里孕育着贾府未来的希望。
王夫人眼神飞快地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我的儿,太医可有说过……这一胎,究竟是男是女?”
贾元春原本含着温情笑意的脸微微一僵,那股久违的、来自母亲关怀的暖流,似乎瞬间掺进了一丝别的什么。
她垂下眼帘,抚着腹部的手不自觉地放缓了动作,声音也轻了些:“母亲说笑了,这才几个月,脉象上哪里就能断得那么准?太医只说胎息稳健,是男是女,总要等到四月份才知分晓。”
“哎呀!”王夫人闻言,脸上露出一种“你这孩子不懂事”的神情,忍不住轻轻一拍自己的膝盖,旋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忙不迭地从自己宽大的衣袖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明黄绸缎缝制、绣着繁复吉祥纹样的小小香包。
那香包针脚细密,还隐隐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混合了香料的沉静气味。
她将香包捧到贾元春面前,眼神热切,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信:
“我早料到了!宫里的太医说话总是留三分,哪里肯轻易吐口?这可是为娘我前几日特意起了个大早,斋戒沐浴后,亲自去宝莲寺求来的!住持大师亲自诵经加过光的,最是灵验不过,专保一举得男!”
她说着,就起身往贾元春床榻那边走:“快,快把这香包挂在你床头,日夜受着这佛光庇佑,准保给你送来一个健健康康、福气绵长的小皇子!”
贾元春看着母亲如此期盼肚子里是一个男孩,心里百感交集,只能深深期盼着肚子里的孩子如他们所愿,不要辜负这上上下下的期盼和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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