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在古代当丫鬟8
今日崔砚辞休沐。
不必去往翰林院当值,本该是清闲惬意,可他心底,却莫名的烦躁。
“二公子,要出门散散心么?” 小竹子端着一碟精致糕点轻步进来,垂首小心翼翼询问。
“不出。” 崔砚辞头也未抬,指尖摩挲着书页。
“那…… 花园繁花正盛,最近石榴,戎葵,还有栀子花都开的不错,不如去亭中坐坐?”
崔砚辞淡淡瞥他一眼。
小竹子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轻手轻脚放下点心,躬身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书卷字字入眼,却半点落不进心底。
崔砚辞终究忍不下心头的躁动。
“小竹子。”
“奴才在!” 门外的小厮立刻应声入内。
“将笔墨纸砚、画架颜料,都搬到东侧凉亭去。”
“凉亭?” 小竹子微微一愣,随即连忙应下,“好嘞,奴才这就去置办。”
小厮手脚麻利,一趟趟往返,将作画之物一一安置在花园凉亭的石案上,收拾妥当后又折返询问:“二公子,已经安排好了。”
“嗯。” 崔砚辞抬步朝外走去,月白长衫拂过廊下石阶,身姿清隽。
小竹子暗暗嘀咕,二公子今日实在古怪,素来温润沉稳,甚少这般心神不宁,只是主子心思,从不是下人能窥探过问的。
东侧凉亭四面通透,凉风习习。
眼下初夏时节,满园花木竞相盛放,交织成景,满目鲜活。
崔砚辞落座,铺开素白画纸,缓缓研墨,执笔垂眸。
心底浮现两道模糊的身影。
他想画画。
画两个人。
第一个,六岁小女孩。
鹅黄襦裙,双丫小揪,脸蛋圆润软嫩,笑眼弯弯,掌心捧着一块软糯桂花糕,歪着头静静望向年少的他,眉眼温顺又清甜。
笔尖轻落,流畅勾勒出小巧身形、鹅黄衣裙、稚嫩发髻,轮廓渐渐成型,栩栩如生。
可唯独五官,一片朦胧。
第二个身影,是梦中那端午宴席屏风后,抚琴的女子。
帷帽覆头,轻纱垂落至心口,遮去容颜,端坐琴前,指尖落弦,弹出一曲《广陵散》。
他落笔,细细勾勒。
依旧,没有面容。
轻纱之下,是大片留白,空空荡荡。
他醒来后便忘记她们的样貌,却偏偏日夜惦记。
心底生出一个荒唐又执拗的念头:
若那六岁的小姑娘长大,会不会,就是这位藏在帷帽之下的抚琴人?
他伏案,反复勾勒。
“不对。”
他望着石案上两幅未成的画作,低声呢喃。
少女孩童缺了灵气,抚琴女子少了神韵。
他画得出形,却绘不出魂。
“二公子?” 小竹子的声音传来,“大少爷和大小姐外出归来,正巧路过花园,可要请他们?”
崔砚辞抬眸望去。
花园青石路上,三道身影缓步而来。
崔骁屹走在前头,神色舒展;崔清婉走在正中,眉眼带笑,心情畅快;梁以暮落于最后,低眉敛目,一身青灰丫鬟比甲,身姿纤细。
“去邀请吧。” 崔砚辞开口,端起手边清茶抿了一口。
几人走进凉亭。
“二弟,今日好兴致啊!” 崔骁屹探头看向石案上的画作,目光落在那幅帷帽女子图上, “这是仕女图?”
“嗯。” 崔砚辞温润平和。
“这戴帷帽的女子……” 崔骁屹拿起画作打量,“是端午那日,弹琴的妹妹?”
“是。”
“画得极像。” 崔骁屹转头看向崔清婉,笑着打趣,“妹妹快瞧瞧,二弟把你画得惟妙惟肖。”
崔清婉笑意一僵,转瞬即逝。
她比谁都清楚,这幅画里的人,从来不是她。
那日抚琴奏出《广陵散》、惊艳满堂的,是梁以暮。
她心里不开心了,但是面上却依旧笑得温婉:“二哥画艺绝伦,当真好看!这幅画可否送我?”
崔砚辞深深看了她一眼:“此画画工粗糙,我不是很满意。改日重新细细描摹一幅,再送与你。”
崔清婉脸上的笑意再次凝固,却不好发作,只能勉强点头:“好,那就多谢二哥了。”
没能如愿拿到画作,她心底憋着闷气,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大哥、二哥,我今日出门劳累,身子乏了,先回院子歇息。以暮,随我走。”
“是,小姐。” 梁以暮微微垂首,应声跟上。
擦肩而过时,她目光扫过石案上两幅未完成的画。
一幅,鹅黄小裙、双揪发髻,是梦里,陪着六岁崔砚辞读书的小小模样。
一幅,轻纱帷帽、静坐抚琴,是端午,她替崔清婉弹琴、独奏广陵散的模样。
两幅画,画里之人,都是她。
梁以暮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暮暮!!”小团子在识海里激动得上下蹦跳,“两幅都是你!他画的全是你啊!”
“我看得见。” 梁以暮在心底回应。
“你不开心么?他心里惦记你。”
“还行。” 她接着说,“不过目前他只是对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人执念渐深,心生好奇,却还没将梦境与现实对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顺其自然就好。” 梁以暮轻笑,“慢慢来,才有意思。”
回到清漪院,崔清婉换去外出衣裙,斜倚在软榻上,喝了半盏热茶,想起方才崔砚辞拒绝赠画的事,心里不开心了。
她转头,看向正要躬身退下的梁以暮,开口唤住:“以暮。”
“小姐有何吩咐?”
“去我的点心铺子,取几盒招牌蛋糕回来。” 崔清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刁难,“徒步去吧。天黑之前必须赶回,不得耽搁晚归。”
梁以暮在心下默算距离。
将军府至东市点心铺,徒步单程需半个时辰,往返便是一个时辰,再加取物耽搁,紧赶慢赶,勉强能在天黑前折返。
她自然明白,这是崔清婉迁怒她了。
“奴婢遵命。” 梁以暮屈膝行礼,转身从容离去。
踏出清漪院,小团子瞬间炸毛:“太过分了!分明就是故意的!纯属找茬!”
“本来她就是故意的。” 梁以暮缓步走在廊下。
“就因为崔砚辞没把画送给她?”
“嗯,自私自利,事事以自我为中心,不如意,便会迁怒旁人。这种人怎么会是女主?” 梁以暮继续道。
“暮暮,这丫鬟当得也太委屈了!我们以后不来古代了。”
梁以暮轻笑,“目前还能应付。而且入梦这个能力我很喜欢的。”
她穿过花园小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凉亭,脚步悄然一转。
“暮暮,你不直接出府,绕路去凉亭做什么?”小团子疑惑。
“崔砚辞还在。” 梁以暮眼底掠过一丝狡黠,“逗逗他去。给他送点线索,让他慢慢把梦里的人,和现实的我,联系到一起。梦里总归是梦里。我还是比较喜欢现实来点什么的。”
“哦!原来你是故意制造偶遇!”
“聪明。”
“嘿嘿,跟着暮暮,我越来越会了!”
凉亭之中,
崔砚辞铺开全新画纸,想要再次提笔。
“二公子。”
一道清浅温和的女声,从亭外缓缓传来。
崔砚辞抬眸。
梁以暮静静立在凉亭之外,身姿规矩,神色恭谨。
“还有事?” 他放下画笔,目光落在她身上。
“小姐命我前往府外店铺取物,途经此处,见二公子尚在亭中作画,便过来问安。”
“何处店铺?”
“小姐开设的点心铺,在东市。”
“东市?” 崔砚辞微微蹙眉,“步行前去?”
梁以暮点头:“是,小姐吩咐,徒步往返。”
自家妹妹什么时候心性如此狭隘了。
崔清婉的性子,他从小到大,看得一清二楚,但是最近却看不懂了。
他没有多言指责,只是抬手指向石案上的两幅画作:“进来,看看。”
梁以暮缓步走入亭中,垂眸看向画作:“二公子画工卓绝,栩栩如生,实在是厉害。”
她抬眸,继续说:“只是好奇,公子画的,是何人?看着挺陌生的。这位小姑娘不太像小姐小时候。这位小姐看着和小姐挺像的。”
崔砚辞神色微滞。
他该如何作答?
说这是入我梦境的女人?
荒唐,又难以启齿。
“不过是心中有感,随性落笔。” 他避开她的目光。
“原来如此。” 梁以暮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幅孩童画上,轻声笑道,“这小姑娘生得乖巧可爱,看着格外讨喜。”
崔砚辞沉默不语。
他静静打量着眼前的梁以暮,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眼前这人,年少之时,会是什么模样?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对着远处收拾画具的小竹子吩咐:“收拾妥当。”
“是,二公子。”
崔砚辞看向梁以暮:“你要去东市?”
“是。”
“我恰好也要出府办事,顺路,与你同行一段。”
梁以暮心底暗笑,面上恭敬温顺:“劳烦二公子。”
二人并肩走出将军府,一路安静同行,无人言语。
长街繁华,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交织,热闹喧嚣。
崔砚辞一身月白直裰,玉簪束发,清隽温润,沿途不少闺阁女子偷偷侧目回望。
他却浑然未觉,所有细微注意力,都落在身侧缓步而行的少女身上。
他们行至一条狭窄的巷口,巷内突然冲出一辆疾驰马车,直冲梁以暮而来。
“小心!”
崔砚辞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牢牢攥住她的胳膊,猛地用力向后一拽。
梁以暮身形一轻,整个人骤然跌入他怀中,后背紧紧贴上他温热坚实的胸膛,头顶轻擦过他的下颌。
马车呼啸从两人身边擦过,带起漫天尘土。
他长臂微收,一手揽住她细腰,一手紧握她手臂,将人稳稳护在怀中。
胸膛紧贴,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温热的体温相互交融。
崔砚辞立刻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距离:“没受伤吧?”
“多谢二公子相救,奴婢无碍。” 梁以暮微微垂头,睫毛轻颤。
崔砚辞望着她低垂的眉眼,鼻尖萦绕着一缕浅淡清冽的幽香。
这味道,无比熟悉。
与梦里,那名靠近他、调戏他、眉眼带笑的少女,身上的香气,一模一样。
“你身上,熏了何种香?” 他垂眸看向她,声音多了几分探究。
梁以暮抬头,神色自然坦荡:“熏香?奴婢不曾熏香。”
“那这缕香味,从何而来?”
她稍稍思索:“少爷是问我在街边脂粉铺,一两银子一盒的胭脂?”
“哪家铺子?”
“前方街口拐弯便是。”
崔砚辞淡淡颔首,不再追问。
两人沉默前行片刻,走到那家街边脂粉铺门口。
梁以暮停下脚步,微微屈膝:“二公子,便是此处。我还要去点心铺取物,我先告辞了。”
“去吧。”
梁以暮转身离去。
“搞定!”小团子兴奋道。
“他会去查的。” 梁以暮心底对小团子说,“不过谎言一戳就破,到时候他才会步步深究。”
崔砚辞口中的 “有事”,本就是随口说辞。
目送梁以暮走远,他抬步,径直走进了这间狭小朴素的脂粉铺。
老板娘满脸和气,连忙迎上前:“公子看点胭脂水粉?小店品类齐全,价格实惠。”
“将店内所有胭脂水粉,尽数取来瞧瞧。” 崔砚辞温柔对着老板娘说。
老板娘一愣,不敢怠慢,连忙将货架上的货品一一摆出。
崔砚辞逐一俯身轻嗅,细细分辨。
浓郁花香、俗气脂粉……
无一相似。
“只有这些?”
“还有几款最便宜的粗制水粉,上不得台面,公子怕是看不上。”
“拿来瞧瞧。”
几款简陋胭脂摆上,气味粗糙刺鼻,依旧不是那缕清冽淡香。
他心中已然明了。
她在撒谎。
那独有的香气,从来不是市井脂粉。
她刻意隐瞒,刻意搪塞,究竟是为什么?
随手拿起一盒平价水粉,付了一两银子,崔砚辞走出了铺子。
“二公子!”小竹子气喘吁吁追来,“您怎么走得这样快,奴才险些跟不上。”
“回府吧。”
谎言、隐秘、独特的气息、梦里重叠的身影……
无数细碎的疑点,慢慢交织缠绕。
夜幕渐沉,夜色笼罩将军府。
崔砚辞如今,对夜晚的来临很是期待。
他闭上双眼,睡意缓缓袭来,意识渐渐模糊。
再次睁眼,场景已然更换。
古朴的国子监,青石板长巷,两排古槐郁郁葱葱,晚风穿叶,朗朗书声从学堂内缓缓传出,空气里混着墨香与槐花的清浅气息。
这是他十二岁的年少时光。
他身着青色学子长衫,手持书卷,立在廊下,正要缓步回堂。
“嘿!”
一声清脆灵动的笑声,自身后响起。
崔砚辞转身,撞入一双亮晶晶的眼眸。
少女一身火红圆领书生袍,束着书生巾,女扮男装,意气飞扬。
手中折扇 “唰” 地展开,扇面四字笔走龙蛇‘天下无双’。
她歪头打量他,眼底满是狡黠戏谑,抬手用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语气轻佻又鲜活:“哪来的俊俏小郎君?”
崔砚辞下意识后退一步,眉头微蹙,面色微红:“你是何人?国子监不收女子,速速离去。”
“我又不是来读书的。” 她旋身一转,红袍翻飞,艳如烈火,明媚张扬,“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找我何事?”
“找你…… 聊聊天呀。”
她步步逼近,他步步后退,直至他后背抵住廊柱,退无可退。
少女一手撑柱将他圈在其间,折扇轻点他的心口,笑意盈盈:“小郎君别怕啊,我又不吃人。”
少年崔砚辞双耳通红,青涩窘迫,从未被人如此大胆调戏,声音都微微发颤:“你、你到底是谁?”
“你猜猜看。” 她眨了眨眼,笑意狡黠,“猜对了,有奖赏。”
“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 她捂唇轻笑,“那你脸红什么?”
崔砚辞抬手覆上脸颊,滚烫灼热:“天气燥热而已。”
“嘴硬。”
话音落,她打了个响指。
一身张扬火红瞬间褪去,换成一身素雅衣裙。
鹅黄褙子,月白百褶长裙,裙摆绣着细碎兰纹,玉簪珠花束发,步摇轻晃,温婉又灵动,褪去野性,清丽绝尘。
她歪头看他:“这样,好看吗?小古板。”
崔砚辞呼吸骤然一滞。
好看。
可他依旧固执:“衣着太过惹眼,张扬浮躁。”
可能他身上最硬的就是嘴了。
“那我以后,只穿给你看。好不好。”
她上前一步,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笑意浅浅:“你如今爱皱眉的模样,和二十岁的你,一模一样。”
崔砚辞心头巨震。
她知晓他长大的模样?
“你到底是谁?” 他攥紧衣袖,目光紧紧锁住她。
“不告诉你。” 少女笑着后退,“慢慢猜,我们下次再见。”
“不许走!” 他情急之下,伸手牢牢攥住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少女笑意更浓,故意逗弄青涩少年。
看他憋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语,她心头一软,微微踮脚,轻轻贴上他的唇,浅尝辄止。
“盖章啦。” 她眉眼弯弯,“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不许在对旁人这般。记住了没?”
崔砚辞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爆红:“你…… 不知羞耻。”
“那你要不要还回来?” 她故意凑近,眼底满是促狭。
她本以为,青涩内敛的少年肯定是不敢的。
可下一秒,崔砚辞微微低头,飞快在她唇上轻啄一下,耳根红透:“那你…… 下次,还会来吗?”
崔砚辞骤然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胸膛微微起伏,梦里鲜活滚烫的画面,清晰烙印在脑海里,分毫未减。
鹅黄衣裙的模样、红衣张扬的模样、鼻尖萦绕的淡香、唇间短暂的温热……
一切都无比真切。
唯独,依旧看不清她完整的眉眼。
轮廓、身形、气息、习惯,尽数吻合。
就差一张脸。
为什么次次入梦,都看不清她的容颜?
“小竹子。” 他沉声开口。
小厮推门而入:“二公子,您醒了?”
“立刻去查。” 崔砚辞垂眸,“查清小妹身边的一等丫鬟,梁以暮的一切情况。
家世来历,入府时日,过往经历,幼年居所,从小到大所有琐事,事无巨细。”
小竹子心头一惊,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奴才遵命!”
窗前清风拂过,落英纷飞。
是不是你?
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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