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方向盘上的小熊猫

凯恩的吉普在天亮前四十分钟抵达了枫叶岭战场边缘。

车停在公路上。前方三百米处开始，就是坦克残骸区。

凯恩从副驾驶位下来。脚踩在冻土上。靴底碾过一层薄冰，发出咔嚓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前方。

遍地的铁壳子。有些翻了。有些歪着。有些烧成了黑色的骨架。炮管指着各个方向。像一片死去的铁树林。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橡胶和金属烧焦的混合气味。

"长官。"科尔从驾驶位下来，走到他身边。"目标车辆在正前方约两百米处。根据战报描述，它撞在一辆M46的右侧。"

凯恩没有说话。他把防水公文包夹在左臂下面，朝前走。

六名幽灵小队成员从第二辆吉普下来，散开成警戒队形。两人在前，两人在侧，两人在后。

他们穿过坦克残骸之间的缝隙。

地面上到处是弹壳、碎片、冻硬的血迹。有些地方的冻土被炮弹翻了起来，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两分钟后。

凯恩看见了它。

一辆灰色的车。体型比吉普小一号。车身低矮。流线型。铝合金的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

它的左前角凹进去了一大块，紧贴着一辆M46的右侧裙板。左前轮歪着。车身上布满了弹孔——但弹孔的边缘没有生锈。铝合金不生锈。

凯恩走到车旁边。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慢慢地。像在读一本书。

车体的焊接工艺。弹孔边缘的金属变形方式。轮胎的材质——不是橡胶。是某种合成材料。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底盘。

底盘的结构和他见过的任何军用车辆都不一样。没有传动轴。没有差速器。是一种他不认识的驱动方式。

他站起来。

"科尔。让科学家过来。"

两名穿着军便服的科学家从后面走上来。一个拎着金属检测仪。另一个背着一个工具箱。

"取样。全面取样。车体、轮胎、底盘、内饰。每种材料都要。"

"是，长官。"

科学家开始工作。金属检测仪贴在车身上，发出嗡嗡的低频声。

凯恩没有看他们。

他走到驾驶侧。

车门是关着的。他伸手拉了一下把手。没锁。门开了。

驾驶舱暴露在他面前。

座椅是某种合成材料。不是皮革。不是布。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弹性。

仪表盘上没有传统的指针式仪表。只有一块黑色的屏幕。屏幕碎了一角。但能看出来是某种电子显示设备。

方向盘——

凯恩的目光停住了。

方向盘正中间。

一张贴纸。

圆形的。大约五厘米直径。

上面画着一只熊猫。

不是照片。不是印刷品。是手画的。

用彩色蜡笔画的。

线条歪歪扭扭。圆脸画得不太圆。两只黑眼圈一大一小。嘴巴咧着。在笑。

贴纸的右上角翘了起来。

凯恩盯着那只小熊猫。

一秒。

十秒。

三十秒。

他没有动。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这辆车——铝合金复合材料、超时代驱动系统、电子仪表盘、线控反坦克导弹——

方向盘上贴着一张孩子画的熊猫贴纸。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不对。

完全不对。

如果这是一件军事武器——一件来自未来的军事武器——它的方向盘上不应该有这种东西。

除非——

操作这辆车的人，和画这张贴纸的人，有某种关系。

凯恩伸出右手。手指碰到了贴纸的边缘。他轻轻掀起翘着的那个角。看了一眼下面。下面就是普通的铝合金方向盘表面。

他把角放回去。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座位缝隙。

一本手册。

不厚。大约十来页。用订书钉装订的。封面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熊猫。和方向盘上那只一模一样的画风。

凯恩把手册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方向盘。方向盘旁边画了两只小手。小手握着方向盘。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左转转右转转"

第二页。画着一个踏板。踏板上画了一只脚。脚旁边写着——

"踩大脚掌跑跑"

第三页。画着一个按钮。按钮上画了一颗星星。旁边写着——

"按星星砰砰"

凯恩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页都是同样的风格。蜡笔画。歪歪扭扭的字。小熊猫出现在每一页的角落里。有时候在笑。有时候在挥手。有时候在竖大拇指。

这不是军事手册。

这是一个孩子画的操作指南。

给谁画的？

给开这辆车的人画的。

凯恩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画着一辆车。车的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

"刺猬最棒"

凯恩把手册合上。

他的右手在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他无法归类的东西。

一个孩子。

一个会画小熊猫的孩子。

和一辆来自未来的战争机器。

这两样东西怎么会连在一起？

他把手册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睁开眼，把手册塞进了防水公文包里。

他从驾驶舱里退出来。

科尔站在车旁边等着。

"长官，科学家说车体材料的初步检测结果——"

"不急。"凯恩打断了他。

他站在刺猬旁边。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透过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颧骨在光线里投下阴影。

"科尔。"

"在。"

"这辆车的操作手册——"他拍了拍公文包。"是一个孩子画的。"

科尔愣了一下。

"孩子？"

"对。一个很小的孩子。三四岁。也许五岁。不会超过五岁。"凯恩的声音很低。"字写得歪歪扭扭。画画用的是蜡笔。"

科尔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凯恩转过身，看着那辆灰色的铝合金车体。

"一个孩子，画了一本操作手册，给一群士兵用。"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轻蔑。

是——困惑。

真正的困惑。

"这意味着什么？"科尔问。

凯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方向盘上那只翘着角的小熊猫。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意味着这不是一个军事组织在操作时间武器。"

"是一个孩子。"

"找到这个孩子。"

他转身朝吉普走去。

"撤。带上所有样本。回去分析。"

科尔跟上去。

"长官，那辆车要不要——"

"不动它。"凯恩没有回头。"动了会打草惊蛇。让他们以为我们没来过。"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

"不。"他改了主意。"来不及了。他们会发现的。"

他继续走。

吉普的引擎发动了。

两辆车调头，朝南方驶去。

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清晰的辙印。

凯恩坐在副驾驶位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他的右手按在公文包的表面。

手没有抖了。

因为他又做出了一个决定。

找到那个孩子。

找到她——他确定是"她"，因为那些画太温柔了，那些字太稚嫩了——找到她，就找到了时间武器的源头。

吉普在公路上加速。

朝南。

朝着那个S形急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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