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小方，陪叔走一个

老陈重新拿起铁夹，把烤网上的大蛏子挨个翻了个面。

嘴里还哼着小曲，摆明了是想把刚才那点沉闷糊弄过去。

可院子里的气氛，到底还是变了。

方羽没说话。

他把海鲈鱼最嫩的那块腹肉挑出来，仔细剔干净每一根小刺，稳稳放进刘一菲面前的盘子里。

刘一菲低头抿了两口。

她看看炉边强撑笑的老陈，又看看身旁突然安静的方羽。

刚才还鲜甜的海货，这会儿吃进嘴里，莫名多了点难以下咽的涩味。

老陈这故事，其实挺俗套。

年轻时候相爱，因为穷，因为一场台风，因为晚回来半年，这辈子就这么错过。

甚至连见最后一面、要个说法的机会都没有。

很多普通人的遗憾，本来就没那么轰轰烈烈。

无非是等的人没熬住，回来的人又晚了一步。

一转眼，三十年就这么没了。

方羽放下筷子，拿抽纸擦了擦手，抬头看向老陈。

“叔。”

“我给你唱首歌吧。”

“啊？”

老陈愣了一下，手里刷蒜蓉的动作停在半空。

“给我唱歌？”

刘一菲也意外的抬起眼，有些发怔的看着他。

“嗯。”

方羽点点头。

“没伴奏，就清唱。”

“可能没录音棚里的正式版好听。”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打趣了一句：

“不图别的，就当是给您这顿海鲜大餐结饭钱了。”

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

“行啊！”

他把刷子往铁盘边上一搁，反手拎起一瓶冰镇啤酒。

“你唱，叔听着！就稀罕听你这大明星唱歌。”

方羽没马上开口。

他垂下眼，盯着炉膛里忽明忽暗的果木炭，脑子里把《仙剑》的曲库飞快过了一遍。

江湖豪情有，儿女情长有，生离死别也有。

可最合今晚这碗苦酒的，只有那一首。

微凉的海风吹过院墙，方羽深吸一口气，平缓温热的嗓音慢慢化开在夜色里。

“望着你，慢慢离开……”

“宿命像潮水般……”

“淹没我，不能呼吸……”

“漂浮在黑色的海……”

歌声一响，老陈一下子僵在了小马扎上。

他手里举着半瓶啤酒，目光却越过半敞的院门，直直望向外面的夜色。

那儿什么都没有。

没有三十年前被海浪拍打的防波堤。

也没有那个穿着碎花衬衫、冲着远洋船拼命挥手喊他名字的姑娘。

方羽唱得音调不高。

嗓音里压着一点沙哑的颗粒感，没有半点炫技。

可正因为干净，每个字都像钝刀子一样，直往人心窝子里扎。

“怎么习惯，失去你的未来……”

“怎么留住，渐渐消失的云彩……”

老陈举着酒瓶的手，一点点垂了下来。

刚才挺得笔直的肩膀，也跟着塌了。

几分钟前还能笑着把这当“陈谷子烂芝麻”的中年男人，被这一句歌词，硬生生撕开了结痂三十年的旧伤口。

“骗自己爱还存在，泪水却始终不断……”

“命中注定没有你的未来……”

“莫失莫望，渐渐消失的空白……”

刘一菲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身边的方羽。

头顶昏黄的白炽灯投下斑驳的光影，把青年的侧脸勾勒得极其柔和。

他明明唱的是别人的故事。

可那种明知留不住、却还不甘心松手的无力感，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什么都别说，我不想懂……”

“至少我还拥有美丽的梦……”

“什么都别说，我真的不想懂……”

“终于明白该放手……”

唱到副歌，方羽的声音里多了一抹狠下心来的决绝。

刘一菲双手藏在桌下，死死攥住了衣角。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怕自己会像剧本里的赵灵儿一样，被所谓的宿命推着往前走。

怕方羽会变成李逍遥，在一次次无可奈何的选择里，被磨掉所有少年意气。

更怕未来的某一天，现实里的他们，也要红着眼面对这一句——终于明白该放手。

最后一个尾音被海风吹散。

方羽安静垂下眼睫。

院子里没人说话。

只有烤网上的青蟹滴下汁水，砸进炭火里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啪嗒。

一滴浑浊的眼泪掉下来，重重砸在老陈满是老茧的手背上。

老陈猛地一个激灵。

他深吸一口气，粗糙的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眼眶的红血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想开口夸一句“大明星唱得就是好”。

也想问问方羽，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能把这熬了半辈子的苦味唱得这么透。

可话滚到嗓子眼，全堵成了结。

最后。

老陈没吭声，拿起酒瓶，把面前的一次性塑料杯倒满。

手抖得厉害，冰凉的啤酒洒了一桌子，他也顾不上擦。

他端起那杯满得快溢出来的酒，越过烤炉，慢慢推到方羽面前。

“小方……陪叔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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