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雍容华贵
薛宝钗听了这话。
略一迟疑，随即轻轻摇头，断然回绝。
她素来心思缜密，却也极重分寸，断不肯行此失格之举。
再者，她与贾瑛之间那份微妙情分，若真这般刻意施为，反倒落了下乘，弄巧成拙。
“罢了！随它去吧！”
薛宝钗勉强牵出一抹笑意，心底却悄然发狠：若真有缘再见贾瑛，定要稳稳攥住，绝不像林黛玉那般，只顾吟风弄月、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白白错失良机。
实在可惜，太可惜了。
天盛元年。
岁末最后一个月。
寒流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京中官吏正为年终考绩奔走忙碌，各地藩臣也纷纷入京述职，车马塞道，奏章如山。
贾瑛整日埋首政务，连后宫召见嫔妃都极少，更别说闲叙谈心。
天盛二年。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百姓刚熬过一个温饱安稳的寒冬，满城欢腾，家家挂彩、户户悬灯。
火树银花，龙腾狮跃，人潮涌动如江河奔流。
零星雪屑沾上肩头，微凉沁肤。
贾瑛独自立于皇城最高处的钟楼之巅，俯视城外灯火长河，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他伫立高台，望向远处万家通明的窗棂，静默良久。
“嗯？”
“那边是谁？”
贾瑛忽而侧身，目光投向内廷方向。
只见几道簪花少女的身影，在雪地里轻歌曼舞，裙裾翻飞，笑声清脆，恍若初春枝头跃动的雀鸟。
身旁老成持重的掌事太监忙趋步上前，压低声音禀道：
“启禀陛下——那是储秀阁的宫女与待选秀女。您连日操持国事，倒把她们给搁在脑后了。”
宫墙之外，是喧闹人间；
宫墙之内，唯余皑皑白雪，寂然无声，不见半点节庆暖意。
倒是这群鲜活灵动的姑娘，硬生生为这冷清深宫添了几分生气。
贾瑛心头一动，忽想起贾元春。
十数年深锁宫闱，母子相见不过数面，骨肉至亲竟难亲近。
他眼尖，一眼便认出雪中那人——大红牡丹团花斗篷裹着丰润身段，正是薛宝钗；身边俏生生跟着的，是她贴身丫鬟莺儿。
“朕亲自过去。”
“传谕内务府：即日起，停办天下选秀；除湘妃与薛家宝钗姑娘外，其余储秀宫秀女，尽数遣返原籍。”
此言一出，满场俱寂。
近侍太监脸色骤变，额角沁汗。
“陛下三思啊！”
小太监扑通跪地，声音都发了颤。
可贾瑛只淡淡扫了一眼，眸光如冰刃掠过，身后众人顿时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了。
“谁敢违逆？”
他声不高，却字字沉如坠石，又缓缓道：“元宵本是团圆夜，万民同乐，阖家共欢。偏这些姑娘离乡背井，困于宫掖，不得归省——这算哪门子喜庆？”
“不止秀女，连带大批宫女，一并放还乡里，恢复良籍。”
“着内务府少卿，明日辰时，晏安宫候旨！”
话音未落，贾瑛已转身朝内廷而去。
雪地上，薛宝钗一身杏黄缎面褙子，绣着缠枝牡丹，外披素白交领袄，下着桃红长裙，裙摆拂过积雪，宛如春樱落于冬野。
纵是天生热毒缠身，她站在雪里也不见瑟缩，反将蒙眼绸带系得俏皮，正与宫女们嬉戏追逐。
忽见一道玄金身影踏雪而来——黑金龙袍猎猎，肩头落雪未化。
众宫女惊得立刻伏地，膝盖刚触雪，贾瑛却抬手一按，做了个噤声手势。
众人屏息敛声，踮脚退开，连衣角擦过雪面都怕惊了人。
薛宝钗仍蒙着眼，浑然不觉周遭异样，只听见雪粒被踩碎的“咯吱”声由远及近，心头一喜，猝然扑上前去，笑如铃铛撞玉——
“抓到啦！”
“该你蒙眼啦！”
她以为捉住的是哪个调皮宫女，双臂一环，牢牢抱住贾瑛胳膊，指尖还带着雪后的微凉，笑得眉眼弯弯，似有光从唇边溢出来。
连日郁结于眉间的贾瑛，竟也忍不住嘴角微扬。
他垂眸俯身，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若说黛玉的美，是晨雾里一枝带露的梨花，清绝出尘、不染烟火；宝钗的美，则似初雪覆松枝——丰而不肥，端而不板，静气中透着沉甸甸的贵气。
素到极处，反见真色！
肌理如脂，骨相如琢。
贾瑛指尖一勾，轻轻揭下薛宝钗蒙眼的素绢。
视线撞上的一瞬，两人俱是一滞，连呼吸都忘了起伏。
“陛下？”
薛宝钗又惊又喜，下意识屈膝欲拜。
贾瑛却早一步攥住她腕子，掌心微烫，力道却不容挣脱，拉着人便往院外疾走。
“快些！”
“再晚一步，那些耳尖眼利的宫人就该围上来了。”
话音未落，廊下已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人身形一晃，倏然掠入花影深处，像两只被风惊起的白蝶，贴着假山石径奔向幽僻处。
幸而夜色浓重。
宫女们追至回廊尽头，四顾茫然，只得跺脚叹气，悻悻折返。
薛宝钗一路随他奔走，只觉他手掌粗粝厚实，指节分明，掌心几道硬茧硌着她柔嫩的皮肤——偏是这糙，竟生出一种踏实又灼人的暖意，直钻进心口去。
她本有胎里带来的热症，才跑了几步，已是气息微乱，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脸颊泛起薄红，连呼出的气都滚烫灼人。
好在贾瑛忽地顿住脚步，回头一望，确认身后空寂无声，才松了口气。
两人恰好停在琉璃亭畔，檐角悬着半钩残月，清辉如水。
薛宝钗胸脯微微起伏，燥热难消，左右不见人影，便悄悄解了领口两粒盘扣。
雪色里衣霎时滑开一道弧线，露出一段凝脂般的颈项，修长如鹤，光洁似玉。
颈间那只金项圈，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哑光，衬得人愈发雍容沉静。
贾瑛望着她，笑意浮上眉梢：
“妹妹这一身丰致，当真愈发动人了——非‘雍容华贵’四字，再难描摹。”
“若说你是杨妃重生，怕也没人不信。”
薛宝钗耳根发烫，刚要开口分辩，心头却忽然一跳：
这话，不正是自己盼了许久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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