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遴选
辛弃疾却朗声一笑，从容解道：
“百姓兜里银子鼓胀，却无处投奔，自然全扑向市集，推高百物之价！陛下之意，正是把这股汹涌钱潮，引向工与商这两条大河！”
“钱有了去处，再加官府盯紧市面，物价自然稳得住！”
“而工坊扩产、商旅通达，又能生出更多活计、更多财货——朝廷税源更厚，百姓腰包更鼓，买卖更活，这才是真正的活水之策！”
林如海听罢，心头巨震。
实则——
这些主意，并非贾瑛闭门苦思所得，不过是取法前朝今世诸多实政罢了。
一个国家若想长治久安，经济血脉里总得有一处‘涨’势不息。
或地价腾跃，或物价缓升，或产业勃兴。
大奉朝不兴炒地，亦不容米贵伤民，那便唯有把百姓手中滚烫的银钱，引向此前被冷落多年的工与商！
待将来船队远航海外，凭精工巧器、绸缎瓷器撬开邻邦市门，源源不断的异域珍货与真金白银，自会反哺大奉根基！
只是——
饭要一口口吃，路得一步步走。
……
另有一桩要紧事。
如今四境安宁，百业兴旺，民间但求丰年耕织、稳稳当当过上富足日子。
真可谓海晏河清，万民熙攘。
九卿宗正得了贾瑛首肯，重启选秀旧制，广选民间淑女入宫充掖。年初那一场雷霆肃清，十几万宦官顷刻化为尘土，宫中人手骤空，亟需宫娥补缺。
沉寂多年之后，秀女遴选再度铺开。
顿时搅动京城权贵圈，成了头等大事。
女儿入宫封妃，是多少簪缨世族梦寐以求的登云梯！
动静之大，满城皆知。
但凡入选者，须经层层甄别：容貌、德行、才艺、家世，样样过关，方能踏入朱门金殿。
更有严规：凡十三至十七岁闺秀，悉数造册备案；若逾十七未参选，或初选留牌后久未复召，则终身不得婚配。
无数少女怀揣凤冠之愿，盼着一朝雀屏中选，飞上枝头；一旦得封，阖族荣光，祖宅生辉，真正应了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然而——
这场沸沸扬扬的选秀，表面锣鼓喧天，内里不过一场精心铺排的幌子。
唯贾瑛心里透亮：
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
他心中早有人选，从未动摇。
这场浩荡选妃，说到底，不过是个由头，一纸遮掩的薄纱罢了！
回过神来
宫墙沁骨的寒意，悄然爬上指尖。
贾瑛脊背一凛，寒意直钻骨缝，分不清是心头发紧，还是夜风太凉。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林如海脸上。
语气似随口一叹，又像刻意点破：
“光阴如梭，霜雪几度！林妹妹——也该议亲了罢？”
宫墙高耸，月光清冷。
林如海瞳孔微缩，喉结轻轻一动，神情骤然僵住，又迅速浮起一丝难言的窘迫。
他早知贾瑛与黛玉情分非同寻常，可如今对方已是九五之尊，三宫六院本就天经地义，哪还用得着旁人操心婚配？
偏生这话问得如此直白，不遮不掩，反倒叫他一时手忙脚乱，额角沁出细汗。
好在他到底沉得住气，稍一屏息，立刻垂首拱手：
“回陛下！”
“小女已依律登记入籍，待宗政府统一轮选，将与各州县适龄良家女一同入宫参选！”
旧制沿袭已久——
凡郡县中年满十四至十八的清白闺秀，皆须造册报备；再经体貌、德行、才艺三重筛检，方有资格踏进宫门。
可真正能面圣的，百中无一。
大多人进了宫门，便成了永巷深处的洒扫婢子，终日侍奉贵人，连御前都难近一步。
唯有父兄位列朝堂、手握实权者，女儿才有望跃入凤池，搏一个妃嫔名分。
至于寒门小户的女儿，纵使眉目如画、诗书满腹，也多半只能低眉顺眼，在后殿浆洗缝补，听凭调遣。
偶有侥幸承宠，却如萤火照夜，渺茫得几乎不敢想。
而她们的归期，往往要等到二十四乃至二十六岁，方能领一道放行文书，黯然离宫。
这规矩压在民间多年，早已怨声四起，暗流汹涌。
许久，贾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
“朕常思，强征女子入宫，于理不合；可宫中确需人手，诸位可有良策？”
“朕拟将宫女役期由六年减为两年，且离宫时另赐安家银，并设抚恤之例——诸位以为如何？”
这事他反复掂量，实在棘手。
翻遍典籍，前朝并无先例可循。
辛弃疾却朗声应道：
“陛下仁厚！除却此法，尚可征召没籍女子入宫服役。”
“另则，藩属小国亦可遣女入侍，以彰恩泽。”
所谓没籍，便是罪臣家属连坐入宫为婢的旧例。死囚之女、逆党之后，皆归掖庭管辖，历代皆有。
可这法子，终究埋着隐忧。
恨意入骨的人，怎肯俯首帖耳？
若把宫女当差事来聘，更易混入居心叵测之徒——
天下欲取天子性命者，何止千百？
一旦宫闱松动，禁苑便成危巢，皇后皇子安危堪忧。
贾瑛自己倒不怕什么刀光剑影，
可家人，真经不起半点闪失。
“难啊……”他揉了揉眉心，终是断然道：
“只择良家女，其余一概不用！没籍之人，异族之女，皆不可信。但役期必须大削——两年即出宫，不得拖延；离宫之日，厚赐银帛，地方官府须主动为她们说媒择婿，助其安顿！”
话音落地，两人当即躬身领命。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历来宫女熬到出宫，哪个不是青丝变霜？
陛下这般费心周全，百年难遇。
贾瑛却只望着远处灯火，语气温和却笃定：
“得民心者，方得天下！”
“朕以真心换真心，百姓自以赤诚报君王！”
……
休元殿内，烛影摇红。
长公主贾元春主理遴选，贾瑛静坐一旁。
数万民间送来的秀女，经初选、复核、教习三轮淘汰，
最终只剩十九人，得以立于御前，候旨召见。
余者，或打发还乡，或拨入各宫执役。
而这十九人，
个个是千里挑一的尖子——
容色清丽是门槛，琴棋书画通晓只是寻常，谈吐气度，更要经得起金殿审视。
另外便是出身来历。
稳当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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