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去留

难民住下的第三天，范建又把人叫到湖边。

不是开会，是让他们看看难民怎么干活。

王丽母亲站在灶台前面做饭，旁边多了一个帮忙的女人，是难民里的，姓周，王丽母亲叫她周嫂。

周嫂切菜不利索，切出来的土豆块大大小小，但王丽母亲没说她。

刘夏母亲蹲在灶台后面烧火，火大了，周嫂被烟呛得直咳嗽。

王丽母亲扭头瞪了刘夏母亲一眼，刘夏母亲把火调小了，三个女人谁也不说话，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菜。

王丽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几个难民女人在帮她晒被子，手脚很轻，被面上每一条褶皱都细细抻平。

石头带着李虎在菜地里拔草。

李虎不认识菜苗和草的区别，把菜苗拔了好几棵，石头心疼得不行，指着菜苗绿叶子跟他说这个留，那个拔，叶子圆的是菜，叶子尖的是草，李虎听着，点了点头，蹲下来继续拔。

老魏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蹲在李虎旁边，指着一棵草说拔，李虎拔了；

又指着一棵菜苗说留，李虎留了。

李虎比石头高半个头，蹲在那里却被老魏训得像个刚学农活的小学生。石头蹲在旁边偷偷地笑。

郑爽站在湖边，看着难民里几个男人在修船。他们不会修船，拿着锤子乱敲。

刘夏走过去，把锤子从一个男人手里拿过来，蹲下来敲了几下，动作干脆利落，几锤下去该正的也正了，该紧的也紧了。

敲完站起来，把锤子还给那人，那人接过锤子比画了一下，没敢再敲。

刘夏看着那几个笨手笨脚的男人，没骂他们，让他们去搬石头。

石头蹲在菜地里抬起头，刘夏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过，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王丽在仓库门口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物资分配方案。

难民的口粮按人头算，跟村里人一样多，暂时从仓库借，等难民自己种出粮食或者打到猎物再还。

王丽母亲站在纸前面看了半天，没说多也没说少。刘夏母亲也站在纸前面看了半天，也没说多也没说少。

两个人看完都走了，谁都没说话。

范建站在湖边，念海骑在念雪背上从山坡上跑下来，追着一只蝴蝶。蝴蝶飞进难民窝棚区，念海骑着念雪追了进去，月影跟在后面。

难民们看到念海骑着念雪，有人吓得往后退，有人跪下了。一个老太太跪在地上磕头，以为是神仙。

念海从念雪背上滑下来，蹲在老太太面前，歪着头看她。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念海，不知道他是什么，但她知道他不凶。

她伸出手摸了摸念海的脸，念海笑了。

老太太也笑了。月影走过来，把念海抱起来，跟老太太说不是神仙，是孩子。

老太太听不懂月影的话，但她看着念海的笑脸，又笑了。

李薇薇在药房里给难民看病。

难民排着队，一个一个进来。有的发烧，有的咳嗽，有的拉肚子，有的身上长疮。

李薇薇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开药。难民里的老人接过药，跪下磕头。

李薇薇拉起来一个，另一个又跪下了。李薇薇索性不拉了。

王丽来药房取纱布，看到地上跪了一片，问李薇薇怎么了，李薇薇说可能是某种风俗，王丽不知道接什么话，拿着纱布走了。

傍晚，难民中的男人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泥。石头跟在他们后面，也是浑身是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老魏走在最后面，不哼也不唱，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虎走在石头旁边，问他唱的什么，石头自己也说不清，哼哼唧唧的。

食堂里飘出香味，周嫂站在灶台前面掌勺，王丽母亲蹲在灶台后面烧火。

王丽母亲烧了一辈子火，今天头一回把灶台让给别人掌勺。

赵德厚端着一碗粥蹲在湖边，旁边蹲着范建。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赵德厚喝了一口，放下碗，说谢谢。范建说不用谢。赵德厚看着湖面，夕阳把湖面染成了金红色。

他说他们一路上死了很多人，有时候是被炸死的，有时候是饿死的，有时候是病死的，也有的没死，但走散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说他是带着村里人逃出来的，村长不能把乡亲们扔下。

范建问李虎是你什么人。

赵德厚说侄子，哥死了，嫂子改嫁了，孩子跟着他。

范建没再问。赵德厚也没再说，把粥喝完了，蹲在湖边洗了碗，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难民窝棚区亮着灯。灯泡是熊贞大帮他们拉的线，每家一个灯泡，橘黄色的，暖洋洋的。

李虎蹲在灯泡底下，用手在墙上比划着做手影。

石头蹲在他旁边，也用手比划。两只手在墙上打架，你一掌我一拳，最后握在一起。

老魏蹲在远处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他看着石头蹲在灯泡底下跟李虎比手影，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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