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送元宵
“奴才猜!‘弟兄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只要一分开,衣服就扯破’,是大蒜!”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是文房砚台!”
“‘红口袋,绿口袋,有人怕,有人爱’,是辣椒!”
猜对的欢呼雀跃,猜错的也不气馁,引得旁人阵阵欢笑,院内气氛越来越热烈,连原本冷眼旁观的沈贵妃派来的内侍宫女,都忍不住参与进来,猜中灯谜时,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真心笑容。
江揽意立在廊下,静静看着眼前的热闹,眼底无波无澜,只有缜密的算计。
这些人,很快就会成为她最忠心的耳目与爪牙。
灯谜过后,第二个游戏套圈紧随而至。
青石案上摆满赏品:赤金镶珠小银簪、绣花绢帕、茉莉花香膏、玫瑰胭脂、干果蜜饯、酸甜糖葫芦,皆是女子最喜爱的小物件,每人三个竹圈,站在三尺之外投掷,套中什么,便可直接拿走。
“我套中了银簪!是银簪!”
“我套中了两串糖葫芦!给我妹妹一串!”
“我套中了香膏!这下不用用粗劣皂角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竹圈在空中划过轻快的弧线,落在赏品之上,暖黄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眼底满是对江揽意的信服与感激。
最后一个游戏,是投壶。
以青铜小壶为靶,每人三支箭,投中多者,赏银二两,众人轮番上前,虽手法生疏,却玩得不亦乐乎,院落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欢喜。
游戏结束,夜色已深,院外的锣鼓声渐渐稀疏,可偏殿院内的暖意,却丝毫未减。
所有人手中都捧着满满的赏赐,红包、元宵、银钱、糕点、首饰,脸上泛着红晕,看向江揽意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敬畏、惶恐、疏离,变成了死心塌地的忠诚与敬仰。
江揽意缓步走到人群正前,神色微正,语气骤然变冷,带着淬血的狠戾与威严。
“恩,本宫给得起,罚,你们也受得住。”
“丑话说在前头,本宫容得下忠心之人,却绝不容忍吃里扒外、背主求荣之辈。若是有人敢暗通皇后,泄露本宫的一言一行,背叛本宫的信任……”
她目光如冰,扫过众人,字字诛心:“本宫定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比在浣衣局、柴房受百倍千倍的苦。”
话音刚落,以张妈为首的二十名底层宫人,齐齐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声响,一遍又一遍,磕得额头通红,却毫无怨言。
“奴婢誓死效忠小主!此生绝不背叛!若有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奴才等愿为小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蒙小主恩典,赐奴才温饱体面,奴才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护小主周全!”
沈贵妃派来的内侍宫女,也纷纷跟着跪地,磕头不止,彻底归心,再无半分二心。
黑压压的人群跪满整个院落,磕头声铿锵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与忠诚,他们知道,眼前这位江小主,是他们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
江揽意看着跪地效忠的众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第一步,收拢人心,彻底成功。
有了这些人做耳目,她在后宫的每一步,都会稳如泰山。
“都起来吧。”
她语气放缓,重新恢复了清冷平和,“今日尽兴,各自回去歇息,元宵、糕点、赏赐,尽数分下去,不必拘谨,好好过个上元节。”
“谢小主隆恩!”
众人再次三跪九叩,才起身捧着赏赐,满心感激地退去,走到无人之处,无不感念江揽意的恩德,发誓要忠心耿耿,以死相报。
院落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花灯余温,与淡淡的糯米甜香。
江揽意独自立在廊下,重新望向西北角冷宫的方向。
夜色更深,满城灯火依旧璀璨,圆月高悬,欢声笑语隔着宫墙飘来,却丝毫融不进她眼底的冰冷与恨意。
她依旧没有察觉心底那一丝一闪而过的异样。
萧承舟。
你我皆是被这深宫、被这皇权践踏之人。
你有你的血海深仇,我有我的满门冤屈。
我今日予你一分温暖,不是可怜,不是恻隐,是投资。
他日,你需以权柄,以江山,以我仇人的血,来还今日这一盒元宵的恩情。
她只当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他。
需要他,借助他,驱使他。
需要这颗最隐忍、最狠戾、最有潜力的棋子,助她走完这条血海复仇路。
至于他的孤苦,他的伤痛,他的过往。
于她而言,不过是复仇路上,一抹不值一提的底色。
窗外花灯璀璨,笑语喧天,殿内清冷孤寂。
江揽意的眼底,始终只有淬血的恨意与缜密的算计,再无半分多余的情绪。
利用到底,绝不心软,绝不留情,这才是她在这深宫活下去的唯一准则。
至于心底那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动,早已被她彻底忽略,埋进最深最深的角落,无人知晓。
与此同时,冷宫深处,是与满城繁华截然相反的死寂与酷寒。
冷宫的残雪比紫禁城任何一处都要顽固,黏在青灰砖缝里,化不开,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咯吱作响。
西北角的宫墙早已斑驳剥落,朱红漆皮褪成暗沉的灰褐色,窗棂朽烂不堪,一碰便簌簌掉木屑,连寒风钻进来,都带着刺骨的阴冷与霉味。
殿内没有银丝炭,没有龙涎香,没有半点灯火,只有一堆捡来的枯柴在泥炉里苟延残喘,燃着微弱的、随时会被寒风吹灭的火星,散出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暖意,连指尖都暖不透。
萧承舟倚着冰冷潮湿的土墙而坐,玄色衣袍洗得发旧发白,边角磨出层层毛边,沾着星点泥污与雪屑,破旧却整洁。
他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脊背不曾有半分弯曲,即便身处这不见天日的囚笼,被世人唾弃为七杀灾星,也依旧带着刻入骨血的皇子矜贵与冷傲,不曾有半分卑微。
长发松松用一根粗糙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却遮不住那双深如寒潭、沉如墨玉的眸子。
瞳色是极沉的墨,没有半分光亮,常年浸在孤寂、屈辱与恨意里,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狠戾,藏着足以焚毁整座皇宫的恨意。
他指尖捏着一枚磨得光滑的石子,在冰冷的地面上缓缓划着,动作轻缓,眼底却没有任何情绪,死寂得如同这冷宫的夜。
腹中早已空得发慌,一日一餐的冷粥残羹,早已耗尽,连饱腹都做不到,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冻得他指尖泛青,唇色发白,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十余年的冷宫岁月,饥寒、欺辱、冷眼、暗害、下毒、殴打,早已成了家常便饭,他早已麻木,早已习惯在这绝境里咬着牙硬撑,在黑暗中蛰伏,等待复仇的那一天。
窗外的元宵灯火与欢声笑语,隔着厚重的宫墙隐隐飘进来,明明是人间最盛的热闹,落在他耳中,却只剩刺耳的嘲讽与割裂。
那是属于帝王、宠妃、权贵的欢愉,与他这个被弃如敝履、身负七杀命格、母死家破的冷宫皇子,毫无干系,甚至是最尖锐的凌迟。
他垂眸,看着地面上深浅交错、密密麻麻的划痕,心底没有羡慕,没有不甘,没有悲喜,只有一片冰封的沉寂,以及藏在最深处,对萧崇、对皇后、对所有践踏过他、欺辱过他、漠视过他的人,淬血蚀骨的滔天恨意。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衣角蹭过朽木,又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
萧承舟划动石子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猛地收紧,石子深深嵌进掌心,留下一道渗血的浅痕。
他抬眼,墨色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道锋利如刀的寒光,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下来,如同蛰伏多年的凶兽,骤然警惕,周身紧绷,蓄势待发。
冷宫偏僻阴寒,平日里连宫人都绕道走,避之不及,除了每日定时送来冷饭的太监,从不会有人主动踏足这里半步。
此刻深夜,元宵佳节,满城欢庆,谁会冒着风险,来这死地?
是皇后派来的杀手,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是萧崇派来的暗卫,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防他谋反?
还是宫中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趁佳节来肆意折辱、践踏他最后的尊严?
无数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缓缓将手按在身侧一根坚硬的断木上,指尖用力,骨节泛白,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危险与杀戮。
脚步声停在窗下,极轻,极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与不安,没有半分杀气,只有谨慎。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裹着厚厚棉絮的木盒,从朽坏的窗缝里轻轻递了进来,稳稳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闷极轻的响。
萧承舟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方盒子上,眸色沉得如同深夜深海,周身的寒意更甚,没有立刻动作。
他在等,在观察,在判断这盒子里究竟藏着什么,是致命的毒药,是锋利的匕首,还是羞辱他的秽物。
窗外的人没有多留,放下东西后,脚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与寒风里,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来过。
死寂再次笼罩冷宫,只剩下炉中枯柴噼啪的微响,以及窗外隐约的、遥远的笑语。
萧承舟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坐了许久,确认四周再无任何异动,确认没有埋伏与眼线,才缓缓挪动身体。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衣袍摩擦着布满灰尘的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埃,在微弱的火光中浮动,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走到那方盒子前,他弯腰,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勾起盒角,将盒子缓缓拉到自己面前。
盒子是最寻常的粗木盒,裹着的厚棉絮还带着外面的灯火暖意,却又藏着一丝极淡、极甜、极陌生的香气,从盒内缓缓透出来。
萧承舟垂眸,墨色的眸子落在盒子上,眸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极致的冷静、审视与戒备。
他缓缓掀开盒盖。
一瞬间,清甜软糯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糯米香、桂花甜、芝麻醇,在这满是寒气、霉味、尘土的冷宫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珍贵,格外刺眼。
盒内整整齐齐码着白玉元宵,莹白圆润,颗颗饱满,品相极好,油光温润,是御膳房专供各宫主位、皇室宗亲的上等贡品,绝非寻常宫人能得。
元宵还带着微微的余温,透过木盒渗出来,在这冰冷刺骨的殿内,晕开一小片微弱得可怜,却又无比清晰的暖意。
萧承舟的指尖顿在盒沿,眸中那片万年不化的寒冰,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极微、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他活了十七年,在冷宫里熬了十余年,吃过发馊的冷粥,啃过硬得硌牙的干馍,喝过泥垢浑浊的脏水,受过鞭挞棍棒的鞭打,吃过无数苦,受过无数罪,却从未尝过这般精致、温热、带着人间暖意的食物。
从未有人,会在元宵佳节,万家团圆之时,悄悄将这等上好的贡品元宵,送到这无人问津、人人避之的冷宫。
更从未有人,会在所有人都将他视为灾星、视为弃子、视为洪水猛兽的时候,偷偷给他送来一丝微不足道,却足以撼动心防的暖意。
他垂眸,静静看着盒中莹白的元宵,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元宵的表皮,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心口,在那颗早已冰封死寂的心上,轻轻漾开一圈极细微、极脆弱的涟漪。
他自幼丧母,被囚冷宫,无依无靠,无亲无故,世间所有的温情、善意、温暖、团圆,都与他无关,都被这深宫高墙隔绝在外。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利用,只有算计,只有仇恨,只有隐忍,只有活下去、复仇雪恨的执念。
他从不信这深宫之中会有无缘无故的好,更不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他施以恩惠。
这盒元宵,来得蹊跷,来得突兀,来得不合时宜,必定藏着目的,藏着算计,藏着想要利用他的心思。
萧承舟缓缓收回指尖,眸底那丝微不可查的涟漪瞬间平复,重新被冰冷的沉寂、戒备与狠戾覆盖。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如鹰的探究。
是谁?
是谁会在此时,给他送来这盒元宵?
是宫中不得势、想要博一场从龙之功的妃嫔,想要拉拢他这颗看似无用、实则名正言顺的棋子?
是心怀旧主、不满萧崇统治的前朝旧部,想要借他的皇子身份图谋大事?
还是某个蛰伏在暗处的人,精心布下的一局棋,将他当作可利用、可舍弃的筹码?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嘲讽的弧度,带着几分疏离,几分洞悉一切的冷厉,几分对深宫人心的鄙夷。
深宫之中,从无免费的恩惠,所有的给予,都标着沉甸甸的代价。
送元宵之人,想要的,必定是他身上仅剩的、唯一的价值——皇子身份,与复仇之心。
他萧承舟,从不是会被一丝微末暖意迷惑的人。
十余年的苦难、屈辱、冰冷,早已让他的心硬如铁石,冷如玄冰,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可即便心知肚明这是算计,是利用,是布局,是别有用心。
当指尖再次触到那温热的元宵时,心底那片冰封万年的角落,还是不可控制地,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不愿承认的极淡异样。
他没有动筷,没有品尝,只是静静看着盒中的元宵,任由那点微弱的暖意,在刺骨的寒风与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消散,冷却。
眸色沉沉,思绪翻涌,他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热,连同背后藏着的算计、目的、人心,一同牢牢记在了心底。
他会收下这份恩惠,也会记住这份暖意。
他日若真有机会走出这冷宫,若送元宵之人真有求于他。
他会还。
还的是恩情,不是心动。
还的是利益,不是情愫。
还的是利用,不是真心。
在这吃人的深宫,他只信权谋,只信利益,只信自己,只信手中的刀与心底的恨。
至于这盒元宵带来的、转瞬即逝的温软,不过是绝境里一抹不值一提、转瞬即散的插曲,罢了。
冷风再次钻过窗缝,呼啸着席卷殿内,吹得盒中的元宵微微晃动,甜香依旧,却再也暖不透冷宫深处,那颗早已淬满寒冰、蚀满恨意的心。
满城灯火依旧璀璨,圆月高悬,深宫暗流汹涌。
江揽意的算计与利用,萧承舟的戒备与记恨,在这元宵之夜,悄然交织,缠成一盘无人能预知结局、无人能全身而退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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