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后兵
天刚蒙蒙亮,邢道荣就集合了一百郡兵。
校场上,士兵们列队整齐,虽然甲胄破旧,但精神面貌比三天前好了很多。因为邢道荣已经告诉他们,这次出兵,是真的要做事。
"弟兄们。"邢道荣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今天我们去西渡口,抓几个蛀虫。"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太明白。
"这些人,拿着盐路上的好处,却让你们连饷都拿不齐。"邢道荣继续说,"今天,我们就去把这笔账算清楚。"
士兵们的眼神亮了。
"记住。"邢道荣拔出刀,"我们不是去抢劫,不是去闹事,是去抓贼。谁敢反抗,就按反抗官兵论处。谁敢逃跑,格杀勿论。"
"是!"
一百人齐声回应,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邢道荣收起刀,跳下高台:"出发。"
西渡口距离泉陵城十里,紧靠湘水,是个天然的货运码头。
平时这里不算热闹,偶尔有几艘货船停靠,装卸一些货物,然后继续北上或南下。
"通盐号"就在码头边上,是一座不起眼的院落,青砖灰瓦,外面挂着块褪色的牌匾。院子里有几间库房,平时大门紧闭,只有运盐的船到了,才会有人进出。
这天清晨,通盐号的掌柜刚起床,正准备洗漱,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整个人僵住了。
码头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一百郡兵已经把整个西渡口围住了,一队队士兵守住各个路口,另一队直接冲进了通盐号的院子。
"干什么的!"掌柜冲出来大喊,"你们这是做什么!"
邢道荣大步走进院子,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指挥:"把库房全部打开,清点货物。其他人,把院子里的人全部集中起来,一个都不许跑。"
"是!"
士兵们动作迅速,几个人冲进库房,开始清点里面的盐。另外几个人把院子里还在睡梦中的伙计全部拖出来,按在院子中央。
"你们,你们这是抢劫!"掌柜脸色发白,"我们是正经商号,有官府的路引,有……"
"闭嘴。"邢道荣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这里的掌柜?"
"是,是。"
"叫什么名字?"
"王,王成。"
"王成。"邢道荣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郡守有令,查西渡口通盐号账目,怀疑你们私自截货,盗卖盐货。现在,把你们的账本全部拿出来。"
"私自截货?"王成结结巴巴,"我们,我们卖的都是从长沙正经商号进的货……"
"我没问你从哪进的货。"邢道荣打断他,"我问的是,你们截了多少。"
王成不说话了。
"郡尉,这里面的盐,有问题。"一个士兵从库房里跑出来,"库房里堆着至少两百斛盐,但都没有标记,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没有标记?"邢道荣走到库房门口,看了一眼里面堆积如山的盐袋,"正经商号的盐,都有标记。你们这些,是从哪来的?"
王成不说话了。
"带走。"邢道荣一挥手,"所有人,全部带回郡府。库房封起来,盐一粒都不许动。"
"是!"
士兵们立刻动手,把王成和十几个伙计全部绑起来,押出院子。王成还想挣扎,被两个士兵按住,直接拖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干净利落。
邢道荣站在码头上,看着被押走的人,回头对身边的队率说:"留二十个人在这里守着,其他人,跟我回城。"
"诺!"
队伍开始往回走。路过码头时,几个正在卸货的船工远远看着这一幕,吓得连货都不敢卸了。
消息传回泉陵城时,已经是上午。
李家的族长李海正在书房里喝茶,听到管事李福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难看。
"家主,出事了!"
"什么事?"
"邢道荣带兵去了西渡口,把通盐号封了,王成和所有伙计都抓走了!"
李海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什么?!"
"刚刚传来的消息。"李福压低声音,"而且他们还清点了库房,说里面有两百斛来路不明的盐。"
李海的脸色铁青。
那两百斛盐,正是这个月从各批货里"损耗"出来的,原本打算过几天偷偷运到外地高价卖掉,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邢道荣一锅端了。
"他们凭什么抓人!"李海猛地站起来,"通盐号是正经商号,有路引,有官府的批文!"
"邢道荣说是郡守的命令。"李福小声说,"说要查账,查是不是有人私自截货。"
李海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刘度前几天那副好说话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要账目?那是在钓鱼。
等他们把账目老老实实送过去,刘度就从里面找到了破绽,然后直接动手。
"家主,现在怎么办?"李福急切地问。
李海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脸色变了好几次。
"去找陈家。"他终于开口,"这事不是我们一家的,陈家也有份。"
"是!"
"还有。"李海顿了顿,"立刻派人去襄阳,给刘使君递状子。"
"说什么?"
"就说零陵郡守纵容郡尉,无故抓捕良民,扰乱商道。"李海咬牙说,"另外,派个机灵的人,去大牢外面守着,想办法给王成传个话。"
"传什么话?"
"让他咬死了不认。"李海压低声音,"那些盐就说是库存,不是截的货。只要他不开口,郡府就拿他没办法。"
李福点点头,匆匆离去。
李海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色。
刘度这一手,确实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不封市,不抄家,只抓经手人,只查一个点。表面上看,郡府只是在查案,不是在针对士族。李家就算想反扑,也找不到太硬的理由。
而且邢道荣动作太快,从出兵到抓人,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根本来不及反应。
李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成跟了李家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只要他不开口,刘度就拿不到实证。
郡府大牢。
王成和十几个伙计被关在不同的牢房里。
牢房很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一点光。地上铺着些发霉的稻草,墙角还残留着一些血迹,不知道是之前哪个犯人留下的。
王成坐在稻草上,脸色阴沉。
他知道自己被抓意味着什么——李家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去,但前提是他不能开口。
只要咬死了说那些盐是库存,不是截的货,郡府就拿他没办法。最多关他几天,然后找个借口放出去。
但如果开口了……
王成打了个寒颤。
他很清楚,如果把李家陈家供出来,不用等郡府判他的罪,李家就会先让他死在牢里。
所以他必须咬住。
隔壁牢房里,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哭声。
那是最年轻的伙计,叫张三,才十七八岁,在通盐号干了半年。这孩子胆子小,进来之后就一直在哭,嘴里念叨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王成烦躁地喊了一声:"闭嘴!哭什么哭!"
哭声停了一会儿,但很快又响起来。
王成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李家的人来传话,等郡府来审问,等这件事有个结果。
城外,西渡口。
留守的二十个士兵正在清点库房里的盐。
一个士兵拿着竹简记录,另一个士兵在搬盐袋,一袋一袋地数,一袋一袋地记。
"一百五十三,一百五十四……"
"等等。"带队的队率突然叫停,"这袋盐,掂着不对。"
"怎么不对?"
"太轻了。"队率把那袋盐放在地上,拔出刀划开袋子。
里面的盐倒出来,队率伸手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尝了一口。
"这盐,掺了沙子。"
其他士兵围过来,也抓了一把看。
果然,盐里混着不少细沙,在阳光下能清楚地看到。
"他娘的。"一个士兵骂道,"这帮人连盐都敢掺假?"
"别骂了,继续查。"队率说,"把每袋盐都打开看看,有多少掺了沙的,全部记下来。"
"是。"
士兵们开始逐袋检查。很快发现,库房里的两百斛盐,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掺了沙子。
队率让人把这些都记录下来,然后派了个机灵的士兵快马回城,向邢道荣报告。
郡府,刘度的书房。
刘度正在和邢道荣商议下一步的安排。
"王成那边,暂时不要急着审。"刘度说,"先关着,饿着,晾着。这种老油条,直接审不会说实话。"
"那审谁?"
"从年轻的开始。"刘度说,"那个姓张的,才十七八,胆子小,最容易突破。"
邢道荣点点头:"我明白了。"
"不过别急。"刘度提醒,"先让他们关几天,把心理防线磨一磨。等他们觉得熬不下去了,再审。"
"太守,李家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邢道荣说,"他们会有动作。"
"我知道。"刘度站起来,"所以我现在要去见几个人。"
"见谁?"
"泉陵县的几个小商贩。"刘度说,"不是每个做盐生意的,都跟李家陈家一伙。有些小商贩,被这些大户挤压得活不下去,正好可以问问他们,知不知道通盐号的底细。"
邢道荣眼睛一亮:"太守是想找证人?"
"对。"刘度说,"光靠王成他们招供还不够,得有外面的人作证,事情才能坐实。"
正说着,门外有士兵来报:"郡尉,西渡口那边传来消息,说库房里的盐,有很多掺了沙子。"
邢道荣和刘度对视一眼。
"掺沙子?"邢道荣皱眉,"多少?"
"约三分之一。"
刘度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这下好了,证据又多了一条。"
"什么意思?"
"正经商号,敢卖掺了沙的盐?"刘度说,"这些盐要么是他们自己掺的,要么就是从别处偷来的次货。不管哪种,都能证明通盐号有问题。"
邢道荣也笑了:"太守,这些人自己把证据送上来了。"
"让西渡口那边继续清点。"刘度说,"所有有问题的盐,都单独标记出来。另外,派人去城里的盐市,问问那些买盐的百姓,有没有人买到过掺沙的盐。"
"明白了。"
邢道荣转身离开,刘度也走出书房。
他要去见那几个小商贩,趁着李家还没来得及封口,赶紧把能问的都问清楚。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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