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瓮中捉鳖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新春将至。宫里上下都开始忙碌起来,准备着各种年节庆典。皇后为示“体恤妃嫔”,特意在年前安排了一场小规模的听戏活动,邀请众妃嫔同乐。
云安接到帖子时,内心是拒绝的。大冷天的,坐在那么大个不知道保不保暖的殿里头,咿咿呀呀地听那些老掉牙的戏文,哪有窝在储秀宫的暖炕上看话本子舒服?
而且一坐至少一个时辰,她的腰和脖子可受不了。
可惜,她现在是贵妃,享皇贵妃待遇,这种场合不去不行。不仅要去,还不能穿得太随意。
于是,在文心和望舒的参谋下,云安选择了一套以“保暖”和“端庄”为核心思想的装备:里头是一件加厚绒的藏蓝色窄袖袍子,外头罩一件绣着藏蓝色团纹的石青色漳缎对襟宽袖外褂。
这套重点在于,外褂领口处直接延伸出一个能围到下巴的“围脖”,把脖子护得严严实实。袖子两层都是加绒的,保证寒风一丝都钻不进来。
头发也难得地梳了个正式的一字头,戴了些简约却不失贵气的金属发饰,既符合身份,又不会太重。
为了防止年世兰趁她不在对储秀宫下手,云安做了周密安排:文心留在储秀宫,带着嘉容公主,随时戒备;望舒和刘河则带着几个可靠人手,守在童子院,保护弘景和弘旬。
储秀宫的宫门特意不关死,虚掩着,方便内外联络或者逃跑。更重要的是,云安还让人在围房后边靠墙不起眼的角落,悄悄准备了一架轻便结实的梯子——万一火从门那里烧起来,她们还能从墙头爬出去逃命。
总之,一切以安全为第一要务。
到了听戏的场地,果然如云安所料,皇后依旧是一身闪瞎人眼的打扮。明黄色的钿子头,看样子分量不轻,上头的金饰在冬日烛火下闪闪发光,耳朵上坠着两颗硕大的东珠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云安向她行礼时,近距离看着那一头金黄和沉甸甸的耳坠,都替她觉得脖子和耳垂疼。
在脑海里,她忍不住吐槽:〔皇后她脖子和耳垂不疼吗?我看着都替她累得慌。戴这么重的东西,还能保持优雅微笑,也是本事。〕
林溪亭大概是闲着,也加入聊天:〔怎么了?她又戴了一头金黄出场?〕
云安:〔是的,而且我仔细一看才发现,好像所有人的燕尾里头都加了东西,显得特别硬挺,上边还缀了饰品。〕
望舒开始回想平日里见到的妃嫔:〔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平时咱们的燕尾都是软软的,一碰就歪,他们的甚至可以在上边安金属流苏。〕
文心在储秀宫接话:〔……估计是为了显得头型饱满好看吧。不过这么硬邦邦的,转头都不方便吧?〕
戏很快开场,锣鼓点儿一响,台上咿咿呀呀唱起来。台下众人心思各异,表面上都专注看戏,实则三三两两低声闲聊。
新晋的祺贵人瓜尔佳文鸳,坐在离皇后不远的位置。她容貌极盛,今日又特意打扮过,在一众妃嫔中格外显眼。
聊着聊着,她不知怎么提到了家里的事,语气娇憨又带着点抱怨:“臣妾家里那两个庶出的妹妹,最是讨厌了,整日里没个规矩,见了臣妾也不知道恭敬些,母亲为她们操心不少呢。”
她抱怨家事,顺便显示自己嫡女的身份尊贵,但是在场所有人除了皇后全是嫡出,于是她终于成功的戳到了自己金大腿的痛脚。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低语声的台下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妃嫔都悄悄拿眼去看皇后的脸色。
祺贵人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跪下来请罪。
皇后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眼底那丝冷意却藏不住。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既然入了宫,大家都是姐妹,姐妹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摆摆手,强装大度:“好了,起来吧。你年纪轻,以后说话多思量便是。”
云安坐在一旁,低头掩饰住差点溢出的笑意。皇后的脸刚才僵得都快跟结了冰的湖面一样了。瓜尔佳文鸳这情商,果然是让人叹为观止。
戏台上唱得热闹,台下却暗流涌动。云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戏,一边在脑海里跟留守的几位保持联络,确认各处平安。
而此时,翊坤宫那边,确实有了动静。
正如云安她们所料,年世兰在经历哥哥侄子惨死、自己降位、屡次求见皇帝被拒的重重打击后,心态早已扭曲。
仇恨和绝望如同野草在她心里疯长。她恨皇帝无情,恨甄嬛父亲的弹劾,更恨伊尔根觉罗家陷害!
杀不了顺贵妃,那就杀了她最疼爱的孩子!让她也尝尝失去至亲的痛楚!嘉容公主养在储秀宫,是最好的目标。
一个被年世兰用最后一点私房钱和往日情分收买的小太监,趁着宫中众人大多去看戏、防卫相对松懈的时候,悄悄溜出了翊坤宫,鬼鬼祟祟地朝着储秀宫摸去。
他不知道的是,储秀宫里,文心早就带着嘉容公主,转移到了汪答应的围房里。常答应也在,三人加上一个奶娘,带着炭盆,把小小的围房烤得暖融融的,只不过没有点灯。
嘉容公主躺在真正的襁褓里,睡得正香。而主殿里,嘉容公主的小床上,只放着一个用旧衣物和棉花填充的假襁褓,伪装成孩子在睡觉的样子。
那小太监做贼心虚,专挑墙根阴影处走,躲躲藏藏。很巧的是,汪答应的围房窗户,正好对着他潜行的那段墙。而他似乎根本没注意,或者不记得这个偏僻的围房是住着人的。
嗯,汪答应和常答应再一次不出意外的被忽视了。
围房里,四个人透过窗纸的缝隙,清楚地看到了那个鬼祟的身影。
常答应和汪答应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她们位份低微,平日里几乎被所有人遗忘,是顺贵妃不嫌弃,让她们住在储秀宫,时常照拂,年节赏赐也从不落下。
这次贵妃娘娘信任她们,将公主的安危托付,更是将捉贼的重任交给了她们,她们绝不能搞砸!
胆子更大些的常答应,抓起手边一件纯黑色的斗篷披上,又拎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根结实的木棍,对文心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围房,远远跟在那小太监身后。
汪答应则按计划,悄悄移动到储秀宫门口附近,假装做针线,实则负责望风,并准备一旦“瓮中捉鳖”成功,就立刻按计划去报信。
常答应屏住呼吸,看着那小太监摸到主殿后侧的窗户下,用手指沾了口水捅破窗纸,往里张望。看到床上有“襁褓”后,那小太监显然松了口气,左右看看无人,便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常答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木棍,悄悄移动到那扇窗户下方。
很快,她看到里面亮起了火光——那小太监果然拿了桌上的蜡烛,直接扔向了床上的假襁褓!棉布遇火即燃,火苗瞬间窜起!
小太监见目的达成,慌忙从窗户翻出,准备逃走。
常答应瞅准时机,在他落地未稳、背对自己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抡起木棍狠狠砸在他的后颈上!
“呃!”小太监闷哼一声,身体一僵,直接扑倒在地,晕了过去。
“来人啊!有贼人放火!快来人啊!”常答应立刻扯开嗓子大喊。
早就埋伏在附近的储秀宫太监宫女们立刻冲了出来,一部分人提着水桶、沙土冲进主殿灭火,另一部分人则迅速上前,用准备好的绳子将晕倒的小太监捆了个结结实实,又往他嘴里塞了破布,防止他咬舌或叫喊。
火势虽然发现对方及时,但是到底是把整个主殿都烧毁了。
汪答应见人已抓住,火已扑灭,立刻按照云安事先交代的,做出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朝着听戏的宫殿方向跑去。
戏台上正唱到高潮处,汪答应跌跌撞撞跑进殿内,声音带着哭腔和刻意的颤抖:“不好了!不好了!储秀宫……储秀宫嘉容公主的房间着火了!有贼人!”
“什么?!”云安早已从文心那里得到“一切顺利,贼人已擒”的报信,此刻演技全开,闻言猛地站起,脸上血色尽褪,一副惊骇欲绝的模样,还“不小心”带翻了面前小几上的茶盏果盘,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我的嘉容!!”她惊呼一声,甚至顾不上给皇后行礼,转身就朝着殿外狂奔而去,步伐踉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一整个“护女心切、惊慌失措”的母亲模样。
“娘娘!”欣贵人和敬妃也吓坏了,连忙起身,草草向皇后行了个礼,“臣妾等先行告退!”也跟着追了出去。
皇后坐在上首,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先是一惊,随即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快意。
她定了定神,脸上换上担忧和威严交织的表情,起身道:“宫中竟发生此等骇人之事!众姐妹随本宫一同前往储秀宫,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务必查明真相,严惩恶徒!”
至于她心里有多希望嘉容被烧死,就不用多说了。
于是,皇后带着一大群或真担忧或看热闹的妃嫔,浩浩荡荡地赶往储秀宫。
而当她们赶到时,看到的景象却让皇后大失所望,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储秀宫主殿外,火已被扑灭,只有些许烟味残留。顺贵妃云安眼中含泪,却一脸冰冷肃杀地站在那里,而她面前的地上,捆着一个昏迷不醒、太监打扮的人。
另一边,文心用一床极厚的斗篷,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隐约传来婴儿细微的哼唧声——正是嘉容公主!
嘉容没事!不仅没事,连放火的贼人都被当场抓住了!
皇后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年世兰真是给她机会都不中用!
这时,皇帝也闻讯急匆匆赶来了。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看到云安苍白的脸和文心怀里的孩子,他先是一步上前:“嘉容如何?爱妃你没事吧?”
云安立刻入戏,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未语泪先流,拍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颤抖哽咽:“皇上!皇上您要为臣妾和嘉容做主啊!今日若非臣妾不放心,临走前特意拜托了汪答应和常答应帮忙照看嘉容,又将嘉容暂时安置在别处……此刻……此刻恐怕嘉容已经……已经被这恶贼放火烧死了啊皇上!”
她哭得情真意切,后怕与愤怒交织。
汪答应和常答应也适时上前,跪在云安身后,你一言我一语,将如何发现小太监鬼祟潜入、如何跟踪、如何在其放火后逃跑时将其打晕擒获的过程,清晰而镇定地叙述了一遍。虽然声音还有些发抖,但条理分明,细节清楚。
皇帝越听脸色越青,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周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他看向地上那个被捆成粽子、已经醒过来面如死灰的小太监,眼中杀意凛然。
“苏培盛!”皇帝厉声道。
“奴才在!”
“把这恶奴给朕拖到慎刑司!严加拷问!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宫中放火谋害皇嗣!”皇帝的声音冰冷刺骨。
“嗻!”苏培盛一挥手,立刻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上前,将那小太监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皇帝吩咐完,亲自将云安扶起来,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怒意:“爱妃受惊了。放心,此事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和嘉容一个交代!”
他又看向汪答应和常答应,目光中带了几分审视和赞许,“你们两个,很好。临危不乱,有功。”他想起顺贵妃生产时,也是这两人指认了皇后宫女,立下功劳。
“传朕旨意,”皇帝开口道,“汪氏、常氏,晋为常在。以后的围房也不必住了,搬进配殿里去吧。”
汪常在和常常在又惊又喜,连忙叩头谢恩:“奴婢……臣妾谢皇上隆恩!”从答应到常在,虽然只升了一级,但意义重大。从围房搬到配殿,更是天壤之别!
储秀宫的火只烧了主殿里嘉容公主小床附近的一点地方,很快就能修复,根本没必要搬迁。皇帝见云安依旧惊魂未定,便让其他妃嫔都散了,只他自己留下,陪着云安坐在储秀宫没被烧的配殿里,等候慎刑司的消息。
皇后离开时,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她身为六宫之主,皇女的嫡母,宫中发生如此恶性事件,皇帝却连让她旁听审问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让她带着人离开!这简直是将她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回到殿内,云安从文心手中接过嘉容,紧紧抱在怀里,一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的模样,眼眶红红的,时不时低头看看女儿是否安好。
这副柔弱无助又强作坚强的样子,看得皇帝心里也软了几分,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很快,林溪亭也被传召来给云安和公主诊脉。他进来后,一本正经地给云安把了脉,开了个安神定惊的方子,又检查了嘉容公主,表示公主安然无恙,连惊吓都没有,无需用药。然后便恭敬地退下了。
不久,慎刑司那边就传来了消息。那小太监起初还嘴硬,但慎刑司的手段岂是他能扛住的?很快便招认了,是翊坤宫的年答应指使他,放火烧死嘉容公主,以报复顺贵妃。
听到“年答应”三个字,皇帝闭了闭眼,脸上闪过痛苦、失望、愤怒种种复杂情绪,最后他闭了闭眼,把情绪压下去。
良久,他才睁开眼,声音干涩的开口:“年氏,屡犯宫规,心怀怨望,竟敢谋害皇嗣,罪不容赦。着……废为庶人,赐白绫。”
苏培盛心中一凛,躬身应道:“嗻。”
皇帝又坐了一会儿,看着云安苍白却强撑的脸,叹了口气:“储秀宫被烧不能住人,你就小带着你宫里人去永寿宫吧,搬完好生休息,朕改日再来看你。”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储秀宫。
云安估摸着,皇帝此刻心里并不好受。毕竟是他宠爱了多年的女人,就算如今情分已尽,罪不容诛,但亲手赐死,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些波澜吧。或许,他正为自己曾经“心爱”的女人最终走上绝路而唏嘘心疼呢。
不过,这些都和云安无关了。年世兰的威胁,终于彻底解除。
送走皇帝,云安立刻把嘉容交给乳母,自己往榻上一瘫,长长舒了口气。
文心、汪常在、常常在都围了过来。
“吓死我了,”云安拍拍胸口,“虽然知道是演戏,但真看到火苗窜起来,还是有点心慌。”
“娘娘演得好!”汪常在真心实意地赞道,“奴婢……臣妾当时都看呆了,以为您真的吓坏了。”
常常在也点头:“是啊,还有皇上进来时,娘娘那眼泪,说掉就掉……”
文心给云安倒了杯热茶压惊,笑道:“行了,危机解除,大获全胜。不仅抓住了放火的黑手,铲除了后患,咱们储秀宫还多了两位常在主子,以后更热闹了。”
她侧头看向窗外,夜色渐浓。翊坤宫的方向,一片死寂。
不过,她居然可以住宠妃住的永寿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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