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用真心拍的就好
他摆摆手：“先休息半小时，谁要是想不出咋哭，这戏就别拍了！”
说完就转身进了帐篷，气得连晚饭都没胃口吃。
高彩霞一直站在树荫下看着，她是村里的妇联主任，也是剧组的临时后勤，每天给大家做饭、送水。
她看着张大毛急得转圈，又看着孩子们委屈的样子，悄悄走过去，拍了拍虎头的肩膀：“虎头，跟婶子来，婶子给你们讲个故事。”
她把六个小演员都叫到一起，领着他们往村东头的田埂走。
田埂边的柳树长得正旺，枝条垂到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高彩霞坐在柳树下的石头上，让孩子们围坐在她身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插完秧的水田里，像一群展翅的小鸭子。
“你们知道王老师为啥总穿那双黑布鞋吗？”高彩霞开口，声音像田埂上的风，温柔又有力量。
孩子们都摇摇头，虎头好奇地问：“是不是因为黑布鞋耐穿？”
高彩霞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是耐穿，但更因为二十年前，她背着一个生病的学生过河，把鞋冲丢了，从那以后，她就只穿最结实的黑布鞋。”
“那是个下雨天，河涨水了，比现在这水田深多了。”高彩霞望着远处的河流，眼神飘向了二十年前，“村里的柱子发高烧，烧得说胡话，王老师背着他往镇上的卫生院跑。
走到河边，木桥被冲断了，王老师想都没想，就把柱子背在背上，蹚着水过河。
水都没过她的腰了，浪头打过来，差点把她掀翻。
她死死抓着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鞋子被河里的石头刮掉了，脚被扎得全是血，她都没哼一声。”
虎头攥紧了小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王老师疼不疼啊？”
“疼啊，怎么不疼？”高彩霞叹了口气，“到了卫生院，医生给她处理伤口，她的脚底板全是口子，血都渗到裤腿上了。
可她第一句话问的是，柱子怎么样了。
从那以后，她的脚一到冬天就裂口子，疼得走不了路，可她还是每天按时来上课，从来没缺过一天。”
她又说起冬天的事。
那时候村小学的教室没有炉子，窗户上就糊层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哗”响。
有年冬天特别冷，班里的小英子穿得薄，冻得浑身发抖，牙齿都打颤。
王老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小英子身上，自己只穿件单衣，在讲台前讲课，声音都冻得发飘。
“我那时候也在班里，”高彩霞的眼睛有点红，“看着王老师的嘴唇冻得发紫，却还笑着给我们讲课文。
下了课，我摸了摸她的手，冰得像块石头。
我问她冷不冷，她说，你们不冷，我就不冷。
从那以后，我们班的男生每天早上都去捡柴，女生就从家里带炭火，把教室烧得暖暖和和的，就怕王老师再冻着。”
孩子们都安安静静地听着，最大的小芳偷偷抹了抹眼睛，眼泪滴在田埂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虎头的眼圈湿漉漉的，他想起上次他感冒发烧，王老师抱着他去村卫生室，用自己的工资给他买了退烧药，还给他买了块水果糖。
那时候他觉得糖特别甜，现在才知道，那糖里全是王老师的疼。
“王老师的儿子，当年跟虎头一样大，”高彩霞的声音有点哽咽，“有次她儿子发高烧，她正给我们上课，邻居跑来叫她，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又看了看我们，最终还是留在了教室。
等她下了课赶回家，儿子都烧糊涂了，差点烧成肺炎。
她抱着儿子哭，说对不起他，可第二天，她还是早早地来上课了。”
“王老师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高彩霞看着眼前的孩子们，一字一句地说，“她是把你们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她熬通宵给你们改作业，是想让你们多学知识。
她累得晕倒，是因为她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你们身上。
如果现在晕倒的是王老师，你们会怎么样？”
“我会哭！”虎头突然喊出声，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我要喊王老师，让她别有事！”
小芳也哭了，抹着眼泪说：“我要给王老师倒水，让她喝了水就好起来。”
其他孩子也跟着红了眼，有的低头抹泪，有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田埂上只剩下孩子们的啜泣声和风吹柳叶的“沙沙”声。
高彩霞掏出帕子，给每个孩子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哭出来就对了。
一会儿拍戏的时候，你们就想着，晕倒的是王老师，是那个疼你们、爱你们的王老师，你们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演，不用怕错。”
孩子们都用力点头，虎头攥着拳头，眼神里全是坚定
回到拍摄场地时，张大毛正蹲在帐篷门口抽烟，看到孩子们红着眼圈回来，愣了一下。
高彩霞朝他使了个眼色，没说话，转身去给孩子们倒水。
张大毛掐灭烟头，站起身：“都准备好了？这次再演不好，咱们就拍到天黑！”
孩子们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回教室的木凳上。
“各单位准备，开机！”场记板“啪”地一声响，拍摄正式开始。
扮演老教师的演员是从地区文工团请来的，他扶了扶眼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突然手一抖，粉笔掉在地上。
他皱着眉头，捂着胸口，身体慢慢晃了晃，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咚”地一声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虎头突然从凳子上跳起来，像只小炮弹似的扑过去，抱着演员的腿，撕心裂肺地喊：“王老师！王老师你别有事！你醒醒啊！”
他的哭声不是装的，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糊了一脸，小手紧紧攥着演员的裤腿，指甲都快嵌进去了。
小芳也跟着跑过去，跪在地上，给演员擦脸上的灰，哭着说：“王老师，你是不是累了？你喝口水，休息一下就好了。”
其他孩子也都站了起来，有的喊“王老师”，有的急得转圈，有的趴在桌子上哭，教室里的哭声此起彼伏，真实得让人揪心。
张大毛握着相机的手微微颤抖，他赶紧调整镜头，把这突如其来的真情实感都拍了下来。
他的眼睛也红了，看着镜头里孩子们哭红的小脸，看着他们焦急的神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副导演站在一旁，偷偷抹了抹眼睛，场记也忘了记录，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幕。
“停！”当演员慢慢坐起来，拍了拍虎头的背时，张大毛才喊停，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过了！这条过了！”
他放下相机，快步走过去，抱起虎头，擦了擦他的眼泪：“好孩子，演得太好了！比专业演员都好！”
虎头趴在他怀里，还在抽噎着：“张导，王老师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张大毛点点头，声音有点沙哑：“会的，王老师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组镜头后来成了片子最打动人的片段。
剪辑的时候，张大毛特意把虎头哭喊的特写放了进去，当银幕上出现虎头满是泪水的脸，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喊声时，不管是审核的领导，还是看样片的观众，都红了眼睛。
地区教育局的领导看完后，握着张大毛的手说：“这才是真实的情感，这才是乡村教师的力量。”
片子拍了整整一个月，杀青那天傍晚，全村人都来庆祝。
阿强从自家的猪栏里挑了头三百斤的肥猪，亲自操刀杀猪，猪血接了满满一盆，猪肉切成大块，扔进架在打谷场中央的大铁锅里。
柴火“噼啪”地烧着，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猪肉煮得“咕嘟咕嘟”响，香气混着花椒、八角的味道，飘满了整个打谷场，引得孩子们围着锅边转圈圈。
李婶带着几个妇女在旁边的帐篷里蒸红糖馒头，面团发得又软又大，揉进足量的红糖，放进大蒸笼里。
蒸好的馒头掀开锅盖时，热气腾腾的，红糖顺着馒头的纹路流下来，甜香扑鼻。
李婶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分给围在旁边的孩子们，虎头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红糖汁流到嘴角，他都没顾上擦。
打谷场的老槐树上挂起了白色的银幕，临时放映机摆在树下的石桌上，是张大毛特意从地区电影公司借来的。
乡亲们都搬着小板凳来占位置，有的还带来了自家的南瓜子、花生，摆在地上当零嘴。
王老师被大家推到第一排的正中间，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点紧张。
天黑下来的时候，放映机的光束射向银幕，片子正式开始放映。
银幕上首先出现的是张家坳的清晨，田埂上的露珠闪着光，孩子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学校跑，王老师站在学校门口，笑着迎接他们。
接着是上课的场景，王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孩子们睁着大大的眼睛，听得格外认真。
当银幕上出现老教师晕倒，孩子们哭喊的片段时，打谷场上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片子里的哭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很多妇女都抹起了眼泪，李婶抽噎着说：“这就是王老师啊，当年我家丫头发烧，就是王老师背着去的卫生院。”
阿强也红了眼睛，他是王老师的学生，当年家里穷，是王老师帮他交的学费，才让他念完了小学。
王老师坐在第一排，看着银幕上老教师的身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想起自己刚到张家坳时的样子，那时候学校还是土坯房，屋顶漏雨，她就带着学生们修屋顶。
冬天教室冷，她就把家里的炭火抱来，给孩子们取暖。
三十年了，她送走了一百多个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成了医生，有的像阿强一样，成了村里的致富带头人。
“这就是我们乡村教师的日子啊。”王老师抹着眼泪，声音有点沙哑，却格外清晰，“苦是苦，冬天冻得手脚裂口子，夏天被蚊子咬得满是包，工资也不高。
可看着孩子们有出息，看着他们走出大山，过上好日子，就值了。”
她身边的学生们都围过来，握着她的手，有的说：“王老师，您辛苦了。”
有的说：“王老师，我们以后一定会来看您。”
银幕上的片子还在继续，最后出现的是孩子们毕业的场景，他们穿着新衣服，给王老师献花，王老师站在中间，笑得像朵菊花。
当银幕上出现“献给所有乡村教师”的字幕时，打谷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掌声和哭声混在一起，久久没有停歇。
张大毛站在放映机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格外感动。
他想起拍摄时遇到的困难，想起高彩霞给孩子们讲故事的场景，想起虎头撕心裂肺的哭声，突然明白，最好的片子不是靠技巧，而是靠真情。
他走过去，握着王老师的手：“王老师，谢谢您。这部片子能成功，全靠您的故事，靠孩子们的真情。”
王老师摇摇头，笑着说：“该谢谢你们，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乡村教师的故事，让更多人关注农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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