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捷报
刘科长接过剧本,随意翻了两页,当看到“听障儿童”四个字时,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他把剧本往桌上一扔,烟灰正好落在封面的“无声”二字上,像给这两个字蒙了层灰。
“听障儿童?”他嗤笑一声,吐出个烟圈,“这题材也太偏门了。
我们审核的片子,要么是劳动模范事迹,要么是致富典型故事,都得有教育意义,符合主流宣传方向。
你这片子,既不宣传政策,又不鼓舞干劲,拍来干啥?”
林默赶紧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刘科长,这片子拍的是真实的听障儿童,叫乐乐。
他从出生就听不见,后来戴上助听器,第一次听到妈妈的声音哭成泪人;
为了学弹钢琴,手指磨出厚厚的茧子也不放弃。
这些孩子努力学习、追求梦想的样子特别打动人,能让更多人关注听障群体,这也是一种意义啊。”
“打动人有啥用?能当饭吃吗?”刘科长呷了口浓茶,茶渍在搪瓷杯壁上留下一圈褐色的印记,语气越发不耐烦,“我们要的是能在公社礼堂、大队晒谷场放的片子,是让农民看完浑身是劲,第二天就想着去种地、去搞生产的片子。
你这片子放完,人家哭得稀里哗啦,情绪低落,谁还有心思干活?”
他顿了顿,像是施舍般补充道:“不如你改改,把听障儿童改成贫下中农子弟,加些跟着政策搞养殖、种果树的情节。
比如写他家里穷,却靠着党的好政策,种大棚蔬菜发家致富,最后还带动全村人一起干。
这样改了才符合要求,审核也好通过。”
林默的心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样疼,密密麻麻的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到乐乐的场景,那孩子躲在妈妈身后,睁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却对周围的声音毫无反应。
妈妈拿着摇铃在他耳边使劲摇,他只是茫然地看着,嘴角没有一点弧度。
当助听器第一次戴上,调试成功的那一刻,乐乐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妈妈怀里,用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嘴里含糊地喊着“妈妈”,那声音不成调,却比任何音乐都动人。
他想起乐乐学弹钢琴的日子,小小的手指还没有琴键宽,按下去却格外用力。
为了弹准一个音,他要反复练习几十遍,手指尖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成茧子,妈妈心疼得直掉泪,他却用手语比划着“我要弹《小星星》给妈妈听”。
这些镜头都浸着他的汗水和孩子们的真情,是他扛着借来的摄影机,在特教学校的琴房里守了一个月才拍到的。
“这改了就不是真实的故事了。”林默咬着牙,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这些孩子的经历是独一无二的,他们的努力和挣扎值得被真实记录。
我不能改,也改不了。”
刘科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发出“滋啦”的声响。
“不改?”他冷笑一声,身体往藤椅上一靠,“年轻人,别太固执。
审核通不过,你这片子拍了也白拍,半年的心血全白费。
你自己掂量掂量,是守着你的‘真实’,还是让片子能放出去。”
林默没有再说话,他弯腰抱起桌上的木盒和剧本,转身走出了审核室。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被树枝切割成零碎的光斑,落在他的脚边。
他走到楼梯口,却没有力气迈下去,干脆抱着木盒蹲在墙角,头抵着冰冷的墙壁,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在电影公司的走廊里蹲了两天。
第一天早上,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三个前一天买的干硬馒头,就着自来水啃了下去。
馒头太硬,刮得喉咙生疼,他却不敢多喝自来水,怕一会儿想上厕所,没人看着木盒。
中午的时候,保洁阿姨路过,看到他蹲在那里,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煮鸡蛋递给他:“小伙子,看你年纪不大,咋这么跟自己较劲?
吃个鸡蛋垫垫肚子。”
林默连忙道谢,握着温热的鸡蛋,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二天,帆布包里的馒头已经吃完了,他只能靠喝自来水充饥。
嘴唇干裂起皮,一说话就疼,眼睛布满了血丝,像熬了几个通宵。
他守在经理办公室门口,只要有人路过,就赶紧抬起头,看看是不是能做决定的人。
有同事劝他回去,说刘科长说了算,再蹲也没用,他只是摇摇头,把木盒抱得更紧了。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乐乐戴着助听器,第一次弹完整首《小星星》的场景。
那天特教学校的老师和孩子们都围在琴房里,乐乐坐在钢琴前,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手指在琴键上慢慢移动。
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时,整个琴房都安静了,乐乐的眼睛里闪着光,像盛着漫天的星星。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转过头,对着林默的摄影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又纯粹,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他想起乐乐妈妈握着他的手,哭得泣不成声的样子:“林老师,这些孩子太苦了,他们明明那么努力,却很少有人知道。
你一定要让更多人看到他们,让大家知道他们不是‘哑巴’,他们也能说话,也能弹琴,也有梦想。”
他还想起张家坳的李向南,那个搞服装作坊的年轻人,听说他要拍纪录片,把刚赚到的一笔预付款都拿了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林默,我不懂电影,但我知道,真实的故事最有力量,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这些回忆像一股股暖流,支撑着他不倒下。
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突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在说“王经理回来了”。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站起来,怀里的胶片盒差点掉在地上。
他扶着墙壁,稳住摇晃的身体,目光紧紧盯着走廊尽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过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脚步有些匆忙。
他就是电影公司的王经理,据说以前是地区文工团的,不仅懂艺术,人还特别心软。
王经理看到蹲在门口的林默,皱了皱眉:“小伙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办公室的人说,你已经蹲了两天了,到底有啥急事?”
林默赶紧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得厉害:“王经理,我拍了部关于听障儿童的纪录片,特别真实,也特别打动人。
刘科长说审核通不过,您能不能看看?
就看十分钟也行,哪怕五分钟。”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透着无比恳切的光芒,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经理是个老影迷,年轻的时候跑遍了地区的各个影院,对好片子有着天然的敏感度。
他看着林默怀里被棉絮裹得严实的木盒,又看了看他布满血丝却不肯放弃的眼睛,心里软了下来。
“行,跟我来放映室看看。”
王经理说着,推开了旁边放映室的门。
放映室里很暗,只有一束光线从放映机的镜头里射出来,打在前方的银幕上。
林默紧张地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看着王经理坐在椅子上,调整着坐姿。
当银幕上出现乐乐小小的身影,他戴着笨重的助听器,侧着耳朵,专注地听着老师说话的样子时,王经理原本放松的身体微微一僵,坐直了身子。
银幕上,乐乐正在练习发音。
老师拿着卡片,指着上面的“妈妈”两个字,一遍遍地教他。
乐乐的嘴唇努力地模仿着老师的形状,发出的声音却很奇怪,像漏气的风箱。
他不气馁,一遍又一遍地练,直到嗓子沙哑,才喝口水歇一会儿。
当他终于清晰地喊出“妈妈”,电话那头的妈妈哭成泪人,乐乐也抱着助听器,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王经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镜头一转,来到了钢琴前。
乐乐的手指放在琴键上,有些犹豫,妈妈在旁边用手语鼓励他。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第一个键,音符有些生硬,却格外清晰。
他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手指磨出了茧子,就用创可贴包上继续练。
当完整的《小星星》旋律从钢琴里流淌出来时,乐乐的眼里迸出了泪水,他转过头,对着镜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放映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王经理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对林默说:“这片子好啊,太有温度了,有真情实感,比那些摆拍的劳模片强多了。
现在国家正提倡关爱残障人士,建设精神文明,这片子刚好契合这个方向,怎么会通不过审核?”
林默激动得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胸前的木盒上。
王经理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做得对,真实的故事最有力量。
这片子我批准通过了!
不仅通过,我还帮你申请‘公益放映’的名额,让地区的流动电影队带着片子去各个学校、乡镇免费放映,让更多人看到这些孩子的故事。”
他走到放映室门口,对着外面喊:“小张,去把刘科长叫过来!”
刘科长很快就来了,看到王经理严肃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王经理把审核意见表放在他面前:“这片子我看过了,题材好,内容实,符合当前的宣传导向,你马上给办了审核手续。
以后审核片子,多关注内容本身,别总想着搞那些套路化的东西。”
刘科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拿起笔在审核意见表上签了字,递给林默的时候,语气有些不自然:“小林同志,刚才是我考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
林默接过审核通过的表格,紧紧攥在手里,连声道谢。
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胜利,是那些无声世界里的孩子,用他们的努力和坚持,赢来了被看见的机会。
走出电影公司的时候,阳光格外刺眼,林默眯起眼睛,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他抱着胶片盒,在路边的邮局停下,走进营业厅,对营业员说:“我要发一封电报,加急的。”
电报的收件人是张家坳的李向南,内容只有六个字:“片子过了,速告乐”。
他知道,李向南会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乐乐和他的妈妈。
从邮局出来,他买了两个热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这是他两天来吃的第一顿热饭,包子的肉汁溅在嘴角,他都没来得及擦。
他骑着从朋友那儿借来的自行车,往张家坳赶。
路上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稻穗的清香,他忍不住张开嘴,大声喊了一句:“审核通过了!”
声音在田埂上回荡,惊起了几只落在稻穗上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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