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一碗蛋羹
摄影棚是用公社礼堂隔出来的,墙面还是土坯的,刷着白灰,可白灰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墙上还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色标语,只是字迹都模糊了。
屋顶的木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白炽灯,灯泡上积满了灰尘,照得整个棚子阴森森的。
角落里堆着剧组的设备。
一台笨重的 135相机,机身是铁壳的,磨得发亮,背带都断了,用麻绳重新缝过。
几盏聚光灯,其中一盏的玻璃罩还裂了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还有一堆道具,包括王老师用过的旧课本、春妮纺线的纺车,都蒙着一层薄灰。
《山坳里的星光》刚拍了三分之一,剧本里最关键的一场戏——老教师在课堂上晕倒,孩子们哭着送他去医院——还没拍,可库存的彩色胶片就见了底。
张大毛昨天天不亮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县电影公司,库房在电影院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管理员是个瘸腿的老头,戴着副老花镜,翻了半天账本,才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翻出几卷黑白胶片。
“就这些了,都是 1980年的存货,能不能用看你的运气。”
老头把胶片扔给他,语气不耐烦得很。
张大毛当场就拆开一卷,对着光一看,胶片都发灰了,根本没法拍彩色镜头。
“张导,演员们都在外面等了快一个小时了。”场记小周探进头来,他是刚从县中学毕业的学生,戴着副近视眼镜,镜片上沾着不少灰尘。
“高晓燕说她下午还要去给王老师送作业,问能不能先拍她的戏份。”
张大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支烟了。
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丝的辣味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烟雾在白炽灯下散开,模糊了墙上的标语。
“让他们再等等,我想想办法。”张大毛挥了挥手,小周不敢多问,缩了缩脖子退了出去。
他走到道具纺车旁边,那是春妮特意借给他的,纺车上还缠着半缕未纺完的棉线,是米白色的,带着点棉絮。
他想起拍《田埂上的梦》的时候,也是这样困难重重,那时候连相机都是借的,胶片是从地区电影站讨来的过期货,可最后还是拍出来了,还拿到了放映补贴。
“这次怎么就不行了?”张大毛对着纺车喃喃自语,手指抚过纺车的木轴,那上面有常年使用留下的包浆,光滑而温暖。
他突然想起地区电影站的老吴,上次去地区送片子的时候,老吴跟他说过,地区话剧团有一批闲置的彩色胶片,是当年拍宣传片剩下的,只是话剧团的人觉得放着也是浪费,想换点实用的东西。
可地区离张家坳有五十多里路,骑自行车要三个多小时,而且话剧团的团长是个出了名的难缠角色,想要拿到胶片,肯定不容易。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张大毛的思绪。
他以为是小周又来催了,没好气地喊:“说了再等等!”
门外却传来温柔的女声:“大毛,是我,彩霞。”
张大毛赶紧站起来,跑去开门,高彩霞端着一个粗瓷碗站在门口,碗外面裹着一层粗布巾,用来防烫,粗布巾是她自己织的,上面绣着小小的稻穗图案。
“你怎么来了?”张大毛赶紧让她进来,摄影棚里的灰尘太多,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旁边的椅子。
高彩霞穿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衣,这是她最好的衣服,只有赶集的时候才舍得穿,领口还别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是从自家院子里摘的,香气清淡。
“我听小周说你愁得没吃饭,就给你做了碗鸡蛋羹。”高彩霞把碗递给他。
“刚蒸好的,还热乎着,快吃。”
粗瓷碗递到手里,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
张大毛掀开粗布巾,碗里的鸡蛋羹嫩得像豆腐,上面撒了一小撮葱花,香气扑鼻。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咸淡刚好,带着鸡蛋的鲜香,还有一丝淡淡的麻油味。
那是高彩霞舍不得吃,特意给他放的。
“好吃。”张大毛含糊地说,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现在觉得这碗鸡蛋羹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高彩霞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疼地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慢点吃,别噎着。”
手帕是用细棉布做的,上面绣着一只小兔子,是她晚上熬夜绣的。
张大毛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上的香味和栀子花的香味混在一起,很好闻。
“胶片的事,我听说了。”高彩霞蹲下身,把地上的空胶片盒一个个捡起来。
“我下午去县城给绣娘们买丝线,路过县文化馆的时候,碰到了老周,他以前跟我爹学过木工。”
张大毛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
“老周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地区话剧团有一批闲置的彩色胶片,是去年拍《乡村新貌》剩下的,质量很好。”
高彩霞把捡起来的胶片盒放在桌子上。
“老周还说,话剧团的团长姓刘,以前是搞美术的,最喜欢有灵气的摄影作品,只要你能拍出他满意的照片,他就能把胶片给你,不用花钱,就当是换个纪念。”
“换纪念?”张大毛皱起眉头。
“他想要什么纪念?”
“老周说,刘团长最近在搞‘乡村教师学政策’的宣传照,要贴在全地区的公社宣传栏里,可找了几个专业摄影师,拍出来的都太摆拍了,没有劳动气息,他正愁着呢。”
高彩霞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不是最会拍真实的东西吗?
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张大毛一下子站了起来,鸡蛋羹都差点洒出来。
他抓住高彩霞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绣花,指腹有些薄茧,却很柔软。
“彩霞,你真是我的福星!”张大毛激动得声音都发颤。
“我这就去准备,明天一早就去地区话剧团!”
高彩霞被他抓得有些不好意思,抽回手,脸颊微微发红。
“你别着急,我已经跟老周说好了,他明天会去话剧团帮你打招呼。”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卷胶卷和几节电池。
“这是我用绣活的工钱买的,新的 135胶卷,你拿去用。”
张大毛看着那卷胶卷,心里暖烘烘的。
他知道高彩霞的绣活工钱有多不容易,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却毫不犹豫地用来给他买胶卷。
“彩霞,谢谢你。”张大毛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握着那卷胶卷,像是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高彩霞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跟我客气什么。
你赶紧把鸡蛋羹吃完,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精神去地区。
我已经跟春妮说了,明天让绣娘们先熟悉花样,不耽误你的拍摄。”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对张大毛说。
“路上小心点,骑自行车慢点开,我在家等你回来。”
张大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里的鸡蛋羹还温热着。
他几口吃完鸡蛋羹,把碗洗干净,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 135相机擦得锃亮,检查了一遍镜头,又把高彩霞给的胶卷装进去,然后把王老师的旧课本和高晓燕的笔记本都装进帆布包。
那是他准备的道具,用来拍乡村教师的宣传照再合适不过了。
摄影棚里的白炽灯依旧昏黄,可张大毛的心里却亮堂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灰尘,也照亮了他眼底的希望。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几声鸡鸣,天快要亮了。
张大毛握紧了手里的相机,他知道,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而他的电影梦,也一定会继续下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大毛就骑着自行车出发了。
他的自行车是辆二手的永久牌二八大杠,是去年用拍《田埂上的梦》的奖金买的,车架上还留着以前主人的刻痕,车把歪了一点点,却不影响骑行。
他穿着件灰色的劳动布褂子,里面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裤腿用绳子扎着,防止路上的灰尘灌进去。
帆布包挂在车把上,里面装着相机、胶卷和几个馒头,是高彩霞早上特意给他准备的。
出村的土路上满是露水,自行车碾过,溅起细小的泥点,打在裤腿上,凉丝丝的。
路边的野草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太阳还没出来,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香和泥土的气息。
张大毛蹬着自行车,速度越来越快,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清晨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他想起高彩霞早上在村口送他的样子,她穿着件粉色的碎花衬衣,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是给他准备的草帽和水壶,反复叮嘱他“路上慢点,记得喝水”,那模样,让他心里暖暖的。
骑到半路,太阳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公路上,把路面晒得暖暖的。
张大毛停下来,喝了口水,水壶是军绿色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是他从公社废品站淘来的。
他啃了个馒头,馒头是红糖馅的,甜丝丝的,是高彩霞的拿手好戏。
路边有个卖茶水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大娘,用粗瓷碗盛着茶水,一碗只要两分钱。
张大毛又买了一碗茶水,喝下去,清热解渴。
三个多小时后,张大毛终于到了地区话剧团。
话剧团在地区文化局的后院里,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墙面有些斑驳,却收拾得很干净。
楼前的空地上种着几棵白杨树,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张大毛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用铁链锁好,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办公楼。
办公楼里很安静,走廊的墙上挂着话剧团演出的海报,有《白毛女》《红色娘子军》等经典剧目,海报都有些褪色了,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热闹。
张大毛按照老周说的,找到了刘团长的办公室,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钢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进来。”
刘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梳得整整齐齐。
穿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系得很严实,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台灯,还有一堆红色封面的剧本。
“你是?”刘团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着张大毛。
“刘团长您好,我是张家坳桃源文化的张大毛,是老周介绍我来的。”
张大毛赶紧递上自己的名片,名片是用粗糙的牛皮纸做的,上面印着“桃源文化摄影师张大毛”的字样,还是安初夏帮他设计的。
刘团长接过名片,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张大毛,嘴角微微上扬。
“老周跟我说过你,说你拍的片子很有灵气。
坐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你是为了胶片来的吧?”
张大毛点点头,坐下后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
“刘团长,我听说您这里有闲置的彩色胶片,我们剧组现在急需,您看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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